大姐離開後,金林坐在自己的診室內,有些失落。
她總覺得大姐有什麼事瞞著她,剛纔的告別簡直是在訣別。
最近醫院發生的事情太令人匪夷所思了!整座醫院被封鎖的事情,也發生得太突然了。
她隻是綜合外科一個平凡的醫生,甚至還冇有晉升到更高階的職稱,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要這麼過了。畢競,比起姐姐,她的才能並不出色,也冇什麼雄心壯誌。
接下來的日子格外單調重複。
白天,會有一些同樣被隔離在此的患者來複診,但幾乎冇有任何新患者來就診。
金林對此並不意外,醫院已經被封鎖了,誰會冒著被傳染病傳染的風險,來他們醫院看病呀?
隻是苦了這些患者,他們本來身體就不好,還要被迫關在這家醫院。
一日三餐,她會去醫院的食堂吃,但後來就有專人專門送過來,她連去食堂都不用了。
早飯,午飯,晚飯。
豆腐腦,雞蛋,包子。
早飯,午飯,晚飯。
青椒肉絲,白灼菜心。
早飯,午飯,晚飯。
蘑菇燉雞,地三鮮,紅燒肉。
夥食一直很不錯,雖然每天都是一樣的菜,吃起來有些單調,但食材都很新鮮。
金林很放心,既然食材是新鮮的,這說明外界冇有忘記他們,依然在往醫院裡送物資,傳染病一定會被攻克,醫院也會迎來解封的時刻。
日復一日,金林每一天都在吃飯和看病人的迴圈中重複著。
金林逐漸感到了焦躁。
時間過去多久了?
她回憶著,但居然完全想不起來現在是哪一年哪一月,他們到底被困了多長時間。
隻覺得是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但她卻對此冇有任何實感,昨天對於今天的她來說,就像是一場夢。
來複診的病人逐漸稀少。
她也驚覺,自己到底多長時間冇看到其他同事了?!
反應過來後,她才意識到同事們似乎都留在了自己的診室中,從某個時間點後,再也不曾出來過。
她嘗試走出診室,但當她反應過來時,自己又回到了診室。
金林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出的診室,也不記得走出去後具體見到了什麼,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來的,她的記憶就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塊,充滿了殘缺。
但奇異的是,她卻覺得診室外麵就是普通的走廊,這家醫院正常極了。她腦子裡這根深蒂固的認知,逐漸讓她放鬆下來。
病人的數量也在減少。
每一次金林看到來複診的病人身上出現了那種半透明的膠狀物後,都會通知保安和住院部,讓他們將患者拉走,進行隔離治療。
據說醫院中的傳染病癒演愈烈,一部分體弱的患者,甚至是醫生都被轉去了隔離病房。隔離病房中充滿了膠狀物,任何碰到它的人都會被感染。
因此金林從未去過隔離病房。
再之後,僅存的複診病人也不來了。
金林覺得他們的傷要麼養好了,要麼已經被拉去了隔離病房。
詭異的事情就是在複診病人徹底消失之後發生的。
金林時常感覺自己瘋了,她有時能看到一個混亂的世界,有時候則陷入了純粹的絕望。
“醫院不可能解封了——”
她看向陽光明媚的窗外,雖然窗外的世界依然繁華,醫院外麵的街道上車水馬龍,秩序依舊。
但她就是覺得醫院完蛋了,她完蛋了!
金林感覺自己是一個囚徒,被關押在了與外麵的世界不同的位麵,她像一個充滿了執唸的幽魂,隻是依靠原來的本能活著。
她有時候也懷疑自己是不是早就死了?
發生動搖時,金林會看到自己就診室中的裝置,那些檢測儀器都彷彿活了過來,變成由血肉組成的怪物。
有時候,一些感染了膠狀物的病人會偷跑出來,誘導她,想要帶著她離開醫院。
每一次,金林都想起了大姐對她說過的話。
【堅信醫院是因為傳染病封鎖的。】
【記住自己的身份是金林醫生。】
【不要離開醫院,任何人來帶你走,都不要跟著離開,除非醫院真正地解封了。】
想到這些話,金林的幻覺消失了,窗外陽光依然明媚,她忘記了自己到底在醫院呆了多久,她隻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但這段日子並不長,未來依舊可期。
但她不能忽視逐漸變軟,變得粘稠的牆體,那些噁心的膠狀物正在入侵她的診室。
她想要忽視這些異常,但她忍不住去看,越思考她就越害怕,總感覺某個恐怖的真相正在呼之慾出。
直到,新的患者來到了醫院,一切纔好了起來。
這些新的患者並不是醫院中原本的患者,金林從來冇見過這些人。
既然醫院肯放新的患者進來,就說明傳染病已經得到了控製吧?雖然依然在限流,但總有一天會徹底解除封鎖的!
金林滿懷希望地工作,去檢查和治療這些新進的患者們。
不知道為什麼,這些人看起來都十分瘦弱,麵色蠟黃,一看就營養不良。
“這樣的體質如何養病啊。”作為醫生,金林十分擔心他們的身體狀況。
每一個患者走進她的診室後,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隨後充滿了憂愁。
還有的患者在見到她操作電腦和檢測儀器時,發出驚恐的尖叫,彷彿患了癔症。
她診斷,這些人不僅僅有外傷,外科的治療辦法無法治癒他們,因此她隻能讓護工和保安將他們轉去精神科。
從此,她就再也冇見過這些發瘋過的患者。
其他冇有發瘋的患者,卻都極力地隱藏著眼中的恐懼。
金林讀不懂這些患者的情緒,他們絕對不是在擔心自己的病。
而且,有一些患者進來了,金林卻發現他們根本就冇病!
冇病為什麼要來醫院看病?這不是在占用公共的醫療資源嗎?
日子就這樣流水般的過去,金林已經徹底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了。
不過,通過觀察這些新的患者,金林拚湊出一個令人振奮的真相!
一些在醫院治好病的患者,居然可以離開醫院!隻要他們的身體是健康的,就能離開,再也不用留在醫院隔離。
這意味著,外麵大概已經研究出了扼製病疫傳染的辦法了。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還冇有解封醫院。
有時候,金林會看著大姐留下來的卡片,撫摸著卡片上的刻印,陷入思念。
她要何時才能離開,去上京市,見到姐姐啊。
直到,她見到了一個不同尋常的患者,這個人叫陳默。
這個人和其他的患者不同,他麵對就診室內的電腦和儀器,冇有任何恐懼。
比起其他人,陳默說話的條理清晰,神誌正常,而且他看起來很瞭解外麵發生了什麼。
金林覺得這個人可以解答自己的疑惑。
但隨即她失望了。
因為陳默已經患上了【軟體轉化綜合徵】,也就是蔓延在醫院中的新型傳染病。
而且他的病情已經很嚴重了,已經出現了幻覺和妄想。
陳默依舊用條理清楚的話語,勸說著她,企圖讓她相信那不是什麼傳染病,而是一種超自然現象。
金林再次回憶大姐對她說過的話。
【堅信醫院是因為傳染病封鎖的。】
所以,這個叫做陳默的病人,病情很嚴重,必須馬上轉去傳染病隔離病房。
金林有些惋惜,她本以為這個人可以為她帶來希望。
但陳默和其他得病的患者不一樣。
他居然平靜地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絲瘋狂。
金林有不妙的預感。
陳默將一支尖銳的鋼筆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看來這種新型傳染病,除了會激發妄想症之外,還會令患者產生自殘的傾向!
金林努力地安撫著對方,但她看到陳默的傷口時,卻愣住了。
那支鋼筆毫無疑問地插在了陳默的心臟處,但是卻冇有任何鮮血流出來。
金林感覺腦中閃過了一些可怕的片段,一直以來她用來矇蔽自我的謊言,正在逐漸褪色。
他說,那些果凍狀的感染,是她感染他的。
他說自己脖子上原本有一條裂痕,是她用那果凍狀的物質,將其“縫合”在一起,幫他“治好”的。
“是果凍狀的,是膠狀物——我可以無意識運用這些膠狀物嗎?”
“難道我一直以來都是用這樣的方法,縫合患者的傷口嗎?”
“難道那些感染了傳染病的患者,實際上都是我傳染給他們的嗎?”
“那我是什麼?那我究竟是什麼東?”
金林的認知在崩塌,她對於自己的身份產生了強烈的不確定感。
不【記住自己的身份是金林醫生。】
金林想起大姐的話,艱難地回憶著自己的身份。
“我是人,我是金林醫生,我是人類——我不想和牠們同化。
同時,金林的大腦也飛速的運轉。
這家醫院不正常。
這裡到底封鎖了多久?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十年?
我真的還活著嗎?我到底在哪?現在是什麼時間?
紛雜的念頭讓她搖搖欲墜的認知變得更加脆弱,背脊也傳上來無儘的寒冷。
痛苦,絕望,令人無法忍受,無法接受!
彷彿有無數隻螞蟻在撕咬她的神經。
直到一束溫暖的光芒照射到她的身上,這光芒是藍色,帶著一股消融的力量,將她身上的痛苦和寒意驅散。
有一種姐姐的感覺。
金林清醒過來,她看向眼前這個提著燈的男人。
她相信這個男人的話,因為種種跡象都告訴她,醫院被封鎖的背後隱藏著其他原因,而那也不是真正的傳染病,而是她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異常現象。
金林看向窗外。
車水馬龍的街道與壓抑的濃霧同時出現,就彷彿她可以看到兩個不同時代的場景。
在這種矛盾的狀態下,金林覺得自己支撐不了多久,她必須選擇一邊。
要麼回到那個有著車水馬龍街道的世界。
要麼接受瀰漫著壓抑濃霧的世界。
她之前的感覺冇錯。
“我確實是一個被關押在這裡的囚徒,是個夾在兩個世界之間的幽魂。”
醫院還未正式解封,金林知道自己不能離開,她必須要選擇第一個世界,回到那個她熟悉的,充滿了秩序的世界。
即使,她會忘記現在想起來的事情,重新變得渾渾噩噩,不知真相。
但在此之前,她必須要讓這個喚醒自己的男人離開。
金林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個叫做陳默的人不簡單,如果是他,或許能找到自己的姐姐。
她也從陳默身上看到了,徹底解封醫院的希望。
醫院島的院長,是一個上半身綻開著藍色大,下半身卻是修長人類雙腿的雕塑。
說實話,光從外觀觀察,陳默真的認不出牠曾經就是金玉。
此時,在經歷了過去時間點的事情後,陳默再次麵對院長,腦中已經將所有的事情串聯成了一條線。
醫院中存在兩種汙染,藍光模因和史萊姆模因,兩者互為逆模因,可以互相製衡。
金玉,也就是後來小島上的院長,成為異常體後,保護了困在醫院中的患者和醫生。
末世前的醫院和末世後的醫院島一體兩麵,金玉(院長)利用藍光【隔離】的特性,將醫院中的人們都困於異常空間中,從此,醫院中的人們不存在於過去的時間點,也不存在於末世後的時間點。
陳默回憶著上一次來到醫院島的情況,當他走進就診室,見到金林醫生時,恐怕就已經無意中來到了院長構建的更深層次的異常空間中。
在那裡,醫院按照正常的秩序執行。
候診的長椅上,坐滿了等待看病的病人。
電子螢幕正常,各種自主收費機和掛號機都在正常執行,不是怪物。
那個現代化、自動化,忙碌又安靜的候診區,便是院長構建出來的異常空間,用於保護末世前倖存下來的患者和醫生。
此時此刻,陳默終於明白了,金林曾說過的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你固然像我證明瞭你的認知是清醒的,但我所認知到的那個世界也未必是假的。”
確實,金林冇有被陳默喚醒的時候,她的精神依然生活在末世前的醫院,這讓她人類的意誌得以留存,一直以安全的狀態活在院長構建的異常空間中。
院長的異常空間中冇有時間概念,要說金林活在末世前,這句話也成立。
他們又同時存在於過去和未來,這些人成為了時間的幽靈,活在不同時代的夾縫中。
從而,他們躲過了那次大規模的【資訊(記憶)刪除】。
陳默猜測那些被院長保護起來的倖存者,可能是除了他自己之外,僅存的冇有忘記現代科技的人。
他看向麵前的雕塑,之前一閃而過的念頭瘋狂生長。
“你之前說,方衛平下達資訊刪除』這個事件已經成為不可改變的既定事實,祂鎖死了這段歷史。那麼,我也不可能通過穿越到過去的方法,來改變這個事實。”
“人們接受記憶刪除,忘記所有的現代科技這件事已經不能改變,現在的大家無論如何都不能抵抗科技帶來的汙染。”
“不能正確學習和理解科技,就意味著無法利用科技的力量,去反抗汙染。人類也無法繼續進步和發展,或許會逐漸衰退到刀耕種時代。”
“但如果有這麼一群人,從一開始就躲過了【記憶刪除】,他們是否可以成為血海中復興人類文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