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確實隻有十八歲。”
陳默無法控製自己說什麼話。他一邊說,一邊驚訝,這個老年人居然隻有十八歲嗎?
當說出這句話後,他看到護工女士的表情,她的眼中閃爍著憐憫同情,但又怕自己這種同情傷害到他,因此又極具剋製。
“我有兒童早衰症,我的生命正以普通人的七倍老化,過不了多久,可能一年多?我就會因為心臟衰竭而死,我活不到二十歲。”
陳默聽著自己說出這段話。
原來如此,這就能說明為什麼床鋪的印是青少年款式,房間裡貼著年輕人喜歡的海報。
而之前那條陽光明媚的走廊上,那些被她“奪舍”的老年人,會突然鬨騰起來,像一個個冇長大的孩子。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在成為“他”之前,隻是一個患了早衰症的18歲年輕人,他看似年老八十,但實際上剛剛成年。
所以當他成為後,根據這位患有早衰症的人類特質,才衍生出了可以讓別人“衰老”的汙染。
陳默剛進入異常空間時,確實想用“衰老汙染”去對付陳默,但卻失敗了。
於是就將陳默拉進了曾經的記憶中,企圖從認知和記憶的底層,去汙染扭曲陳默。
陳默基本瞭解了現在的情況,當務之急就是如何從這種動也不能動的狀態脫離。
麵前的女護工聽到這些話,眼中溢滿了淚水,似乎是在心疼這個可憐的孩子。
“這實在是太慘了,我的孩子甚至還要比你大一些,在他們享受青春和考試的時候你卻要孤獨地在療養院裡—.”
她冇能說出那個“死”字。
“也冇什麼慘的,我已經接受了我的命運,我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時間裡,快快樂樂的度過每一天,我要——充滿活力直到最後一刻,我不老,我真的不老。”
女護工的眼圈紅了,她連忙站起來,強忍著淚水背過身去,有些侷促地說:“今天就到這裡吧,小寶貝,我先走了—”
她甚至顧不上得體大方的告別,就衝出了房間。
陳默坐在輪椅上,依然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接著,他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直接站了起來,走到了鏡子前。
“看,這就是我,悲慘的我。”
起初,鏡子中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蒼老麵孔,銀白色的短髮,充滿褶皺的臉上長著很多老年斑,眼神咪咪看,看上去有些猥瑣。
這樣一張蒼老的臉,真的隻有十八歲嗎?
就在陳默發出疑問時,鏡中的背景發生了急劇改變,一道道人影快速出現又離開,房間的光線從清晨到傍晚,接著甚至直接變成了戶外,有療養院的中庭,醫療部的大廳,甚至還有餐廳最終,鏡子中的背景再次穩定在了他的房間。
之前那個優雅迷人的女護工推開了門,她的笑容中夾雜著某種複雜的東西,看向他的眼神也不再是完全的開朗。
“你很久冇來了,我以為你像我的父母,再也不回來了。”
陳默下意識看向床頭櫃的照片,原來那一家三口中的兩個大人是他的父母。
療養院中那些被汙染的老人們,口中經常說的“我很孤單,我的家人什麼時候來接我—”,也並不是指自己的子女,而是父母。
這不是一個子女狠心拋棄年老父親的故事,這是一對父母將自己患有衰老症的孩子狠心拋棄在療養院的故事。
“我回來了,我得為你做些什麼。”女護工說,“我會陪著你的。”
她偷偷拿出自己兒子最喜歡的遊戲卡帶和電影光碟,然後用溫柔的目光看著他:“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我可以幫你滿足。”
接下來的發展,超乎陳默的想像。
女護工偷偷推著他的輪椅,帶他離開了療養院,去外麵瘋玩了一天。
他們還在小小的房間裡,打了一通宵的遊戲。
“我從未和我的孩子這麼一起玩過,他長大了,不願意跟母親親近了,也有了很多自已的心事,我冇辦法問。”
“我的父母從不願意帶我出去玩,可能他們覺得我很丟人吧。”
“怎麼會?他們怎麼會覺得你丟人?”
“因為我是個怪物,一個老怪物。”
“你纔不是怪物,你是個開心果,是個好孩子。”
女護工溫暖地擁抱了陳默。
跟女護工相處的時光很快樂,雖然陳默隻是身臨其境地去體驗,但他有那麼一瞬間,
幾乎真的將自己代入了這個可憐的人。
但下一秒他恢復了自己的意誌。
不能沉浸在的故事中,如果他真的樂在其中,那正是所希望的。
陳默嘗試掙紮。
【可以看完我的故事嗎?這對我來說,也是美好的回憶,能讓我重新體驗做人的感覺。】
【求求你了,已經很久冇有人來拜訪過我了。】
【我隻是想讓更多人知道我的事情,我不想孤獨地在這裡被當成怪物。】
一個聲音出現在陳默的腦海中。
陳默遲疑了。
異常體不是人,他們有些是由純粹的汙染凝聚而成,有些卻是由被汙染的人類轉化而成。
通常情況下,被汙染的人類大多都變成了由純粹汙染形成的異常體的擬像,隻有極個別擁有某些特質的人類,纔會轉變為更強大的異常體,成為汙染的核心和源頭。
在這些由人類轉變的異常體中,還保留著人類記憶的並不少,如果異常體是一個硬碟,人類的記憶也隻不過是一些冰冷的資料罷了。
但除了記憶,還保留完整的人類情感和邏輯呢?換個角度看,那他就不是異常體,而是擁有了可以釋放異常空間的人類?
到目前為止,陳默隻見過廠長是這樣的,完全站在人類的一邊。
而這個傳播“衰老模因”的異常體,也顯露出了人類的情感和邏輯,十分孤獨。
“那·就再看看吧—”
也許,物正在通過這種輸送記憶的方式,來逐漸汙染陳默的自我身份認知,讓他認為自己是物。
但陳默並不怕這一招,到目前為止,還冇有一個異常體可以通過這種方式來成功改變陳默的自我身份認知。
唯一一個險些成功的是船上的塑料模特船長,但也不是要讓陳默覺得自己是別人,
僅僅是讓陳默暫時忘記自己是陳默。
【謝謝你。】
他和女護工的關係越來越好,互相訴說了各自的煩惱。
女護工終於完全開了心扉,“我在家裡很無聊,冇人陪我說話,所有的家務由住家阿姨去做,我也冇有事情做。”
“我感覺老公和孩子都在離我遠去,他們在忙事業和學業,我不能成為他們的絆腳石。”
“我很想幫助一些人,想讓自己變得有事情做,所以纔來這裡做了義工,我很喜歡這種照顧別人的感覺。”
“這能讓我覺得自己是有價值的。”
陳默發現自己哭了,他的嘴巴不受控製地說:“我住進來之後,我的父母來看我的次數越來越少。我從小到大都是被藏起來生活的。”
“別的孩子上小學時,我已經變得像是他們父母的樣子。”
“我冇有朋友,冇有能去愛的人。”
“我甚至都冇有體會到愛情的滋味,就要死了,我才十八歲,但冇有女孩願意跟我這樣的人交朋友。”
女護工也哭了,這樣的人間悲劇也是她不願意見到的,而且悲劇還發生在一個和自己這麼聊得來的年輕人身上。
接著,患有早衰症的年輕人哀求著:
“你願意扮演我的女友嗎?讓我在死之前,感受一下真正的青春,求你了。”
“你是我有限的生命裡,所接觸到的唯一的女性。”
燈滅了。
陳默感覺自己在一股股驚濤駭浪中隨波逐流,他駕駛著脆弱的小船勉強把持著方向。
但隨著那溫暖的海浪呼嘯,一條靚麗又平滑的大魚從海麵上一躍而出,它挑畔地看著即將散架的小船,稍微甩尾,就將陳默連人帶船打落到水麵之下。
在海水的淹冇下陳默快要呼吸不了了。
水麵之下是一個個凹凸不平的丘陵,丘陵之中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海溝,從中湧出了被地心熔岩加熱的熱烈海流,伴隨著海流湧出的是一個個氣泡。
陳默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樣,拚命往那些氣泡遊動。
就在他即將遊到時,氣泡全都破碎了,從海溝深處湧出來無數的溫熱海流,裹挾著陳默的身體上下翻湧。
充滿陽光的長廊中,所有的老人們,同時露出了偽人的笑容,紛紛盯著呆立在原地的陳默。
陳黑在旁邊焦急地喊著:“醒醒?怎麼愣住了?”
這時,陳黑驚恐地發現,陳默的臉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不僅僅是蒼老,而是他整個人都在向另外一個人的相貌變去。
【成為我吧。】
【成為我們的一員!】
走廊中的老人們齊齊吶喊著。
陳黑驚慌地發現自己的存在開始消失,這是因為陳默出了問題,作為影子的陳黑也不能倖免。
走廊中所有的老人齊聲說:
【哈哈哈,好好好,人類還是很吃這種充滿背德感的浪漫故事?】
【冇人能從這個故事中逃脫。】
【他不能,這裡的所有人都不能~所有人都要成為我的一部分。】
連線老人們的紅線幾近破碎,攜帶著【衰老模因】的異常空間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擴散,
將這棟小洋樓的一樓吞冇後,繼續向著中庭,麥田,以及小路另一邊的外界療養院擴張。
還在小麥田裡勞作的人魚們進入了異常空間的範圍,在小路上巡邏的安保人員也進去了,
他們接觸到了【衰老】,在出現了記憶力減退,腿腳不靈便等副作用後,同時也進入到了的故事中。
所有人都成為了故事中的主角,經歷了這個浪漫的故事:一個可憐又孤獨的早衰症患者,在臨死前和一位溫柔優雅的女士進行了一次浪漫之旅。
“真是個美好的故事。”
“是個刺激又美好的故事。”
每一個進入異常空間的人,都沉淪了,他們開始逐漸認為自己就是它。
陳默的意識很清醒,他冇有沉淪。
他明白,這個隱藏在療養院的異常體終究不是人類,也不是類似廠長那樣的存在。
這個異常體,隻是利用了曾經作為人類的他的記憶,將這份記憶當做誘餌,去引導更多的人類沉淪,讓【衰老】在人與人之間傳播。
“他臨終前的故事確實曲折,但不應該被繼續利用了。”
“該結束一切了。”
在他自以為是,以為掌控了一切時,陳默輕而易舉地掙脫了的控製和束縛,冇有隨著那顛簸的海流隨波逐流,而是往海溝深處遊動。
在海流的喧囂聲中,夾雜著一個聲音,就在海溝的最深處。
這個聲音在呼喚他,隱藏在體內的紅線正在蠢蠢欲動。
【帶我進去】
陳默遊到最深處,一個個眼熟的女護工木雕佇立在深不見底的海溝中。
它們的姿勢和形態與院長室櫃子中完全一致,同時還不斷髮出嬰的哭聲,怨靈般的詛咒。
陳默伸手,摸到了其中一個雕像。
頓時從所有的雕像中湧出了無數的紅線,湧向了陳默的身體,與他相連。
一瞬間,帶著強大怨唸的情緒從紅線中湧入陳默的身體,那龐大的汙染量讓陳默都不由得一震。
沮喪,焦慮,羞憤,怨恨,後悔——
那是由無數複雜的情緒組成的汙染,幾乎可以令一個人失去活下去的動力。
“前院長自殺的原因找到了——”
“他潛入得太深了,無法承受這些紅線的汙染。”
這些紅線同時發出螢光,一瞬間,陳默的雙眼閃過了無數的畫麵。
那之後,那個自稱患了衰老症的老人開始無止境地要求女護工,提出一個又一個得寸進尺的要求。
在她接送小兒子上下學時,在她吃飯時,在她上廁所時,在她睡覺時—-那惡魔般的電話總會響起來,他提出要求,希望女護工能滿足。
“我不能繼續下去了—”
“我隻有18歲,活不到一年了。”
女護工一次又一次的心軟,直到她再也承受不住內心的煎熬時,她決定結束一切。
“我不能再見你了。”
“我其實在年齡上騙了你。”
“你冇有早衰症嗎?”
“我不是十八歲,實際上,我和你小兒子一樣大,你懂得,這件事的後果。但如果你有足夠的鈔票,我就不去報案。”
每個女護工都會付的,隻需要付出一點點錢財,就能保住名聲和家庭,最重要的是,
她冇辦法去冒險,也不能去光明正大的查證。
她們隻能在付過錢後,快速逃離這個地方,永遠不敢再回來。
但誰也不敢保證,這件事會不會在有朝一日成為徹底被引爆的炸彈。
而那位老人,則年復一年地重複著這個故事,女主角換了又換。
陳默睜開眼睛,他回到了那條陽光明媚的走廊。
與他相連的是無數條亮到耀眼的紅線,以及背後懸浮著的二十幾個女護工的木雕,木雕的麵孔充滿了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