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中央的冰箱突然向陳默敞開了下麵的大門,裡麵散發著幾乎成為實質的寒氣,但櫃子中卻漆黑一片,像個無底洞,看不清裡麵到底藏了什麼。
“我想這兩個手冊,應該能幫到你,其中一個是由我親自編寫的,另外一個是船工放在我這裡的備份。”
“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的我也已經看不懂裡麵的內容了,可能需要你自己來解讀。”
陳默走到冰箱麵前,看著那黑洞洞的,泛著寒氣的櫃子。
“其實你可以將手冊的內容告訴我,這樣更直接。”
大副否決道:“不行,雖然我曾經是這艘船的大副,但我的情況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我不信任我的記憶,也不信任我說出來的任何話。”
“你最好也不要完全相信我說的話,唯一可以相信的是,從過去留下來的規則,當然,隻要你能正確解讀。”
陳默從冰箱中拿出了兩本很薄很薄的冊子。
第一本叫《令在海上高速運轉的機械轉向的弟子指南》。
第二本叫《海上運轉機械的實習醫生入門》。
陳默撓了撓頭,這不就是工廠裡那些被汙染了的工人所使用的語言嗎?他看懂了。
“海上高速運轉的機械”可能指的就是船。
能令“海上高速運轉的機械(船)”轉向的人,或許指的是能操控船方向的人,也就是艙手。
而大副提到過,這些都是“簡易手冊”,所以“弟子”其實就是指還需要繼續學習的人,或者操作不熟練的人,延伸下來的含義便是“初學者/初級”的意思。
根據這個邏輯,“實習醫生”指的是修船工之類的職業,
所以第一本手冊應該是《初級艙手指南》。
第二本手冊是《初級船工入門》。
“怎麼樣?你能看懂嗎?”大副的語氣很好奇,“其實——我更希望你看不懂它們。在濃烈的汙染影響下,這兩個手冊上的文字,應該發生了強烈的扭曲,
如果你能理解它們,也就說明你走向了一條不歸路。”
“雖然當上船長,就註定躲不掉這個結局,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堅持得久一些.哎——.“
大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包含著沉甸甸的複雜情感。
陳默翻開這兩個薄薄的冊子,對於他來說,解讀上麵被扭曲過的資訊並冇有任何難度。
“我——能看懂。”
良久,陳默看完了上麵的內容。
“為什麼說理解了它們,就走向了一條不歸路。”
大副沉默了片刻,然後回答:“這不是人類能夠理解的資訊,你懂的越多,
汙染就越容易入侵你,直到你自已都不能察覺到汙染正在扭曲你,到這個階段,
你也就不人類了,也理解不了人類了。”
“所有的異常體其實都是,你反而會成為,無論是船長,
還是其他任何職能,都不會接受這個結局。”
“如果不想走向這種結局,就必須有著強大的決心,以便於在關鍵時刻做出最恰當的選擇。”
突然,大副的話語中出現了強烈的乾擾,導致一些詞彙不能被陳默完整聽到“所有的異常體其實是什麼?我會成為什麼?”陳默不禁問道。
“冇事,我說多了,如果你聽不見,就說明以你現在的認知,還不能理解到那一步,就不要強行去理解了。”
大副快速轉移了話題。
“既然你能讀懂那手冊上的內容,就讀給我聽聽吧,讓我回憶一下這些正確的資訊。”
“《初級舵手指南》
1.作為初級舵手,你隻能在大副以上職級的乾部獲準下,在有限的時間中,
獲得臨時掌艙許可權。
2.在你掌舵的過程中,可以在一定範圍內,偏離原來的路線去完成一些日常工作,但你無權更改原定目的地。
3.你需要熟悉舵裝置,在充分理解各個裝置的作用和使用方法後才能掌舵,
詳見“附錄-裝置篇”。
4.你需要熟記基礎操舵技巧,熟練運用“小角度修正”“大角度轉向”以及“異常災害應對”。
如果你在擔任初級艙手期間,出現耳鳴和幻覺,要堅定信念,牢記你是船上的一個初級舵手,是人類。
5.如果你發現自己彷彿和整艘船融為了一體,類似達到了人船合一的境界,
不要懷疑,你並冇有這個掌艙技術。
請立刻鬆開舵輪,堅信你隻是個初級舵手,並讓船長或大副點你的名字。
6.熟能生巧,你的每一次掌舵都將是寶貴的經驗,當你完全理解操控技術後,你會知道怎麼做的。”
陳默將上麵第一頁的內容念給了大副,這也是最重要的一頁,後麵幾頁就是一些入門級別的實操指南了,不再贅述。
“原來是這樣嗎?”大副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一樣,語氣中充滿了驚訝。
陳默也不知道他在驚訝什麼內容。
但就像是大副所說的那樣,被汙染入侵到極致時,就無法察覺到汙染正在扭曲自己,到最後甚至無法理解人類。
大副目前的形態是個冰箱,雖然還保留著人類的意識,但也所剩無幾,他已經處在無法理解人類的邊緣。
或許他想讓陳默閱讀這些內容的目的,就是想通過傾聽人類的知識,將自己的人類認知穩固住,錨定在安全的層級中。
然後就是《初級船工指南》。
1.按規定路線定時巡查貨艙、動力室等艙室,攜帶照明與檢測工具,留意艙壁有無滲漏、變形,艙底積水深度,裝置有無異常聲響、異味、高溫等情況。
如果你發現除了滲水之外的其他異常,請報告給高階船舶工程師,他會處理,不要自己處理,請牢記自己隻是個初級船工。
2.在動力室協助輪機員時,瞭解船上的智慧數控裝置如主機、輔機、發電機的執行引數,如溫度、壓力、轉速等正常範圍,能識別簡單報警資訊。
具體資訊詳見附錄1-基本裝置。
3.你可以對船隻進行簡單的維修,要確保你拿到的裝置配件是由高階船舶工程師除錯過的。
如果暫時找不到高階船舶工程師,請前往船工休息室,那裡有統一配置過的除錯儀,將配件放置在儀器上,聽到“滴”聲後方可使用。”
在這兩個冊子中,陳默已經找到了兩個問題的解決辦法。
目前的詭船完全就是在自主航行,陳默連掌艙的許可權都冇有,現在隻要從大副這裡獲得“初級掌舵許可權”,就能真正地去開船了。
隻要能開船,就說明這個任務有了突破口。
相當於之前完全不知道怎麼完成的任務,現在算是完成了前置條件,接下來正式進入任務流程,直到完成。
而針對攝像頭安裝失敗的問題,是因為工廠攝像頭不相容詭船,那麼隻要前往船工休息室,找到那個所謂的除錯儀即可。
說起來簡單,還不知道這個過程中會遇到什麼。
無論是首次嘗試掌艙,還是使用除錯儀,都屬於嘗試去操控現代化的電子裝置,而其他人的眼中,這些精密的電子裝置是絕對的禁忌。
“大副,給我掌舵的臨時許可權吧。”陳默直接開口要。
陳默又重複了一次,大副的聲音才重新響起:
“哦?哦。我其實還在回味你剛剛告訴我的手冊內容。
我聽到了很多可以理解的新詞,大體上操作的本質邏輯是相同的一但你理解出來的船中事物,與我理解的並不相同。,
大副的聲音中充滿了新奇:“其實,我覺得我理解的纔是對的,你是錯的。
“什麼?”一時間,陳默冇聽懂這幾句話的意思,片刻後,他的腦筋轉過來了,問:
“你理解的船中事物是什麼?”
“就如你說的,我猜測其實是船的心臟對嗎?船工需要及時監聽心臟跳動的頻率,以防心肌梗死等症狀。”
陳默沉默了。
他明白了。
和其他人一樣,大副也已經不能理解這些機密的電子裝置了,他將智慧數控裝置理解成了活生生的心臟,而這種認知在他眼中,是理所當然的。
但由於他現在已經是這艘船的擬像,即使有著這樣的扭曲認知,對他也冇什麼負麵影響。
或者說,物本就應該有這樣的認知一一對於異常體/擬像來說,這纔是正常的。
“那些教徒,應該也是一樣的吧.”陳默突然想起在工廠中遇到的那個“
引路人”。
弓路人將變聲器理解為“換聲螳螂”,將電梯理解為“升降卵”。
像引路人這樣皈依了“”的人類,便能理解和使用這些精密的電子裝置,
雖然他們的認知是扭曲的。
而像是張麻子和方衛平這種普通人類,就完全不能認知和理解這些精密電子裝置,更不要說去使用了。
“我知道你在思考,正在懷疑我說的話。”大副的聲音也有著一絲猶豫,“但我覺得還是告訴你真相比較好。”
冰箱的門再一次彈開,一張白色的卡片掉了出來。
“這是你要的臨時掌舵許可權,拿走吧。”
陳默走過去,將白色的卡片握在了手裡。
大副的聲音繼續響起:“我覺得你所認知的事物,似乎被扭曲過了,雖然你可以使用它們,但過程卻是不正規的。”
陳默明白大副是什麼意思。
這就好比,同樣能飛上天,不同世界觀下的方式卻是不同的。
傳統修仙體係下,禦劍飛行,乘坐飛行法器就是正規的方式。
在現代科技體係下,使用噴射式飛行器或者飛機,其實也能達到飛行的效果在陳默的認知中,因為更能理解飛行器的原理,並且司空見慣,所以不覺得人飛在天上是魔幻的。
但禦劍飛行這種,他隻覺得是小說動畫中纔會出現的元素,不可理解也無法去相信,即使飛劍最終也能達到飛行器的效果。
反過來也是一樣,修仙體係下,修煉者看到飛機,隻覺得那可能是個巨大的飛行法器。
重要的並不是自己認知到了什麼,重要的是這個世界本身的世界觀和規則是什麼樣的。
思考到這一步,陳默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認知在這個世界中是錯的。
所有人都不能理解那些精密的電子裝置,隻有他能看到,很難說是不是他自已出了問題。
也許這個世界真的隻是和他之前的世界很相似,但其實並不是一個?
他是穿越者,他攜帶了符合他那個世界認知的資訊,所以在遇到“精密電子儀器”時,為了不導致認知崩潰,大腦會本能地將“那些事物”理解成在他認知內的東西?
但其實,“不可明說”教派的引路人和大副,認知到的纔是正確的?
陳默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眼,耳邊響起嗡鳴聲。
整個房間都陷入了一片暗紅色的濾鏡,麵前的冰箱也閃爍著在某種不可名狀的模糊物體中來回切換。
就彷彿他第一次進入動力室,所看到的那些內臟聚合體。
也像是隱藏起來的那個長滿大腦皮層樣式的船長室。
如果精神能承受得住,船上的其他人,見到的應該都是以上不可名狀般的場景。
“所以我以為的幻覺纔是現實,而現實場景其實隻是我個人的幻覺?”
“這個世界,就是異常和不可名狀的世界,我對於事物的理解本來就是錯誤的?”
麵前那個站在冰箱位置的不可名狀物,似乎開始清晰起來,而整個大副休息室也似乎穩定在了紅色濾鏡下。
陳默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逐漸離他遠去,一種不穩固不安全的情緒油然而生“那我呢,我身上有史萊姆和色彩汙染,我連掉了腦袋,身體四分五裂都能活下來,我是什麼東西?”
“我認知自己仍然是個人,但這感覺便是對的嗎?”
“我其實和大副,和特莉絲安娜是一體的,在這個世界,人類纔是錯誤的東西?”
“這個世界不存在人類,人類是錯誤的,異常纔是正確的嗎?”
“我是誰?我是個穿越者,那是我在之前世界的身份,但現在呢?”
“我正在失控———不不,這種狀態並不正常。”
陳默感到了一種巨大的危機感,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他要用什麼錨才能將自己穩定下來?
“我是特莉絲安娜的一員嗎?”
“不對.”
陳默搖晃著腦袋,他低下頭,死死地盯住手上的那個白色的,代表初級舵手的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