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宇軒的手指停在筆記本最後一頁的邊緣。
“1999年3月15日,最後一次交貨。李建國要求將‘特殊貨物’偽裝成醫用同位素運輸箱。我拒絕了,他威脅要曝光所有交易記錄。”
字跡到這裡變得極其潦草,幾乎難以辨認。
“我告訴他,我已經備份了所有證據,藏在安全的地方。如果他敢動我家人,這些證據就會送到該送的地方。”
“李建國當時臉色鐵青,但什麼也冇說,帶著人走了。”
“我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
筆記到此結束。後麵幾頁被撕掉了,隻留下參差不齊的紙邊。
“他撕掉了什麼?”馬婉汐湊過來看。
“可能是更關鍵的內容。”曹宇軒合上筆記本,目光落在保險箱最底層的鐵盒上。
那是個普通的鐵皮盒子,大約鞋盒大小,表麵鏽跡斑斑。冇有鎖,隻有一個簡單的搭扣。
但祖父在信裡特彆警告:不要輕易開啟。
“要開嗎?”馬婉汐問。
曹宇軒猶豫了。手電光在鐵盒表麵晃動,鏽跡在光影下像乾涸的血跡。他想起祖父的話——除非你準備好麵對真相,並且有能力保護自已。
他現在有能力嗎?
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除了知道真相,什麼都冇有。而對手是能走私核材料、製造滅門慘案的人。
“開。”他咬了咬牙,“如果連裡麵是什麼都不知道,更談不上保護自已。”
馬婉汐點點頭,從揹包裡取出一副手套遞給他:“小心指紋。”
曹宇軒戴上手套,深吸一口氣,開啟了鐵盒的搭扣。
盒蓋掀開的瞬間,一股更濃的黴味撲麵而來。裡麵冇有想象中的恐怖物品,隻有幾樣東西整齊地擺放著。
最上麵是一張照片。
曹宇軒拿起照片,手電光照上去。照片上是四個人的合影,背景像是個私人會所。祖父站在左邊,表情嚴肅。旁邊是個五十歲左右、梳著大背頭的男人,應該就是李建國。
右邊是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麵帶微笑,但眼神很冷。這大概就是王衛東。
但第四個人讓曹宇軒愣住了。
那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金絲眼鏡,站在李建國身邊,手搭在他肩膀上,姿態親密。這張臉……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這人是誰?”馬婉汐也注意到了。
“不知道。”曹宇軒翻過照片,背麵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1998年冬,於‘聽濤閣’。左起:曹正華、李建國、王衛東、趙明遠。”
趙明遠。
這個名字像針一樣刺進曹宇軒的大腦。他想起來了——上個月的社會新聞,本市著名企業家、慈善家趙明遠,剛捐了五千萬給市立醫院建新大樓。
報紙上登過他的照片,就是這張臉。
“趙明遠……”馬婉汐低聲重複,“他是李建國的什麼人?”
“看姿勢,關係不一般。”曹宇軒把照片放到一邊,繼續檢視鐵盒裡的東西。
照片下麵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火漆封著,上麵蓋著個奇怪的印章——一隻鷹抓著一把劍。
曹宇軒小心地拆開火漆,抽出裡麵的東西。是幾張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偷拍的。第一張是一個碼頭倉庫,幾個工人正在往集裝箱裡搬運木箱。第二張是箱子的特寫,上麵印著外文標識。
第三張讓曹宇軒的手猛地一抖。
照片上,李建國和王衛東站在一起,旁邊還有個穿白大褂的外國人。他們麵前的操作檯上,放著幾個鉛製容器,容器上貼著輻射警告標誌。
“這就是那些‘特殊貨物’。”馬婉汐的聲音發緊。
曹宇軒放下照片,開啟那封信。信是用打字機打的,冇有署名,隻有短短幾行字:
“曹老:您要的東西已拍到。拍攝日期:1999年6月28日。地點:東港7號倉庫。危險程度:極高。建議立即報警,但請注意,對方在警方內部也有人。拍攝者。”
1999年6月28日。距離滅門案發生,還有一個多月。
這封信和照片,應該是祖父雇人偷拍的證據。他果然在暗中調查。
鐵盒裡還有最後一樣東西——一個小型磁帶錄音機,老式的款式,旁邊放著兩盤磁帶。磁帶標簽上寫著日期:“1999.7.10”和“1999.7.14”。
7月14日,就是祖父寫信的前一天。
曹宇軒拿起那台錄音機,按下開關。電池居然還有電,指示燈亮起微弱的紅光。他插入標著“1999.7.10”的磁帶,按下播放鍵。
磁帶轉動,發出沙沙的噪音。
幾秒鐘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曹老爺子,您讓我盯的人有動靜了。”
是偷拍者的聲音。
“說。”祖父的聲音很沉穩。
“李建國和王衛東今天下午見了個人,生麵孔,開黑色賓士,車牌是省城的。他們在‘聽濤閣’待了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好看。”
“拍到照片了嗎?”
“拍到了,但距離太遠,臉不清楚。不過……”偷拍者頓了頓,“我聽到他們談話的一小部分。王衛東說‘趙公子那邊催得緊,月底必須出貨’,李建國說‘海關那邊已經打點好了,但曹老頭是個麻煩’。”
磁帶裡傳來祖父的深呼吸聲。
“他們還說了什麼?”
“王衛東說……”偷拍者的聲音壓得更低,“‘實在不行,就按老辦法處理’。李建國冇接話,但點了點頭。”
沉默。長久的沉默。
隻有磁帶轉動的沙沙聲。
“曹老爺子?”偷拍者試探地問。
“繼續盯著。”祖父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錢我會照付。注意安全,如果發現不對勁,馬上撤。”
“明白。”
錄音到這裡結束。曹宇軒按下停止鍵,閣樓裡陷入死寂。手電光在兩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老辦法處理……”馬婉汐喃喃重複,“他們說的‘老辦法’,是不是就是……”
滅口。
曹宇軒冇有回答。他取出第一盤磁帶,換上標著“1999.7.14”的那盤。這是祖父遇襲前一天的錄音。
按下播放鍵。
這次冇有偷拍者的聲音,隻有祖父一個人在說話,像是在口述備忘錄:
“7月14日,晴。今天去見了老戰友孫衛國,他現在在省紀委工作。我把部分證據交給了他,他答應向上級彙報。”
“孫衛國說,這個案子牽扯太大,李建國和王衛東隻是前台,背後還有更大的人物。他讓我暫時不要聲張,等他們調查。”
“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從‘聽濤閣’回來,總覺得有人跟蹤。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不是。”
錄音裡傳來倒水的聲音,然後是祖父的咳嗽。
“明天約了誌剛見麵。他最近查到些新線索,關於趙明遠的。這個趙明遠不簡單,表麵是企業家,背地裡可能……”
話突然斷了。
錄音裡傳來敲門聲,很輕,但很急促。
祖父的聲音變得警惕:“誰?”
“曹老,是我,小張。”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孫主任讓我來的,有急事。”
“什麼事?”
“電話裡說不安全,您開下門。”
腳步聲。開門聲。然後——
“你們是誰?!唔——”
掙紮聲,悶響,重物倒地的聲音。
錄音還在繼續,但隻剩下混亂的雜音和模糊的腳步聲。大約一分鐘後,有人走近錄音機,磁帶被取出前的最後幾秒,傳來一個男人的低語:
“搜仔細點,東西肯定在……”
“哢。”
錄音到此徹底結束。
曹宇軒僵在原地,手握著錄音機,指節發白。他聽到了祖父遇襲的全過程。那個自稱“小張”的人,是誘餌。門一開,埋伏的人就衝了進來。
而這一切,發生在1999年7月15日——祖父寫信的當天。
信是在遇襲前寫的,還是遇襲後掙紮著寫的?他不知道。他隻知道,祖父在最後時刻,還想著把證據藏好,留給他。
“曹宇軒。”馬婉汐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回過神,發現自已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冰冷的、燒灼的憤怒,從胃裡一直湧到喉嚨。
“這些證據……”他聲音沙啞,“足夠了嗎?”
馬婉汐仔細清點鐵盒裡的東西:照片、偷拍證據、錄音磁帶、祖父的筆記本和檔案袋。
“理論上夠了。”她說,“但就像你祖父說的,對方在警方內部也有人。這些證據交給誰,怎麼交,是個問題。”
“省紀委的孫衛國呢?”
“二十年過去了,他還在不在那個位置?就算在,他還敢不敢接這個案子?”馬婉汐搖頭,“而且我們無法確定,當年祖父把證據交給他後,為什麼案子還是被壓下來了。”
曹宇軒沉默了。她說得對,如果孫衛國可靠,案子早就該破了。要麼他當時冇能力查,要麼他後來也被……處理了。
“那怎麼辦?”
馬婉汐冇有立刻回答。她關掉手電,閣樓陷入黑暗。隻有通風口透進一絲微弱的月光。
“我們先離開這裡。”她說,“這些證據不能留在這兒,太危險。李建國和王衛東如果知道我們找到了保險箱,一定會來搶。”
“他們怎麼知道?”
“你忘了?”馬婉汐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來老宅的路上,我們可能已經被跟蹤了。而且這閣樓雖然隱蔽,但既然我們能找到,他們也能。”
曹宇軒心頭一緊。確實,從發現建築設計圖到開啟暗門,整個過程雖然隱蔽,但並非無跡可尋。如果有人一直在監視老宅……
“走。”他迅速把證據裝回鐵盒,連同檔案袋和筆記本一起塞進揹包。
馬婉汐已經收拾好她的工具。兩人最後檢查了一遍閣樓,確保冇有留下明顯痕跡,然後退出去,關上門。
走下狹窄樓梯時,曹宇軒突然停下。
“等等。”他低聲說。
“怎麼了?”
“樓下有聲音。”
馬婉汐立刻關掉手電,兩人屏住呼吸。黑暗中,從一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還有壓低了的說話聲。
“搜過了,一樓冇有。”
“去二樓看看。”
“老大說重點檢查主臥,可能有暗門。”
曹宇軒和馬婉汐對視一眼,在黑暗中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緊張。來得好快。他們剛找到證據,人就到了。
“不能從原路出去。”馬婉汐湊到他耳邊,氣息噴在他耳廓上,“主臥衣櫃已經被我們挪開,他們一眼就能發現暗門。”
“那怎麼辦?”
馬婉汐抬頭看了看通風口。老式的通風管道,大約三十厘米見方,覆蓋著鐵絲網。
“從這兒走。”她掏出多功能刀,開始拆卸通風口的鐵絲網。
樓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在上樓梯了。木質台階發出熟悉的嘎吱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曹宇軒幫著馬婉汐拆下鐵絲網,通風口裡黑漆漆的,一股陳年的灰塵味湧出來。管道很窄,成年人隻能勉強爬行。
“你先。”馬婉汐推了他一把。
“不行,你先走,我斷後。”
“彆廢話,快!”
曹宇軒咬咬牙,把揹包背在胸前,鑽進通風口。管道裡積了厚厚一層灰,他一進去就嗆得想咳嗽,硬生生忍住了。
馬婉汐緊隨其後,鑽進管道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樓梯方向——手電光已經從門縫裡透進來了。
她輕輕拉上暗門,但冇有完全關死,留了一條縫。然後迅速跟上曹宇軒。
通風管道向左延伸,不知道通向哪裡。兩人隻能匍匐前進,胳膊和膝蓋摩擦著生鏽的金屬管道,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就在他們爬出五六米遠時,下麵傳來了暗門被推開的聲音。
“找到了!這裡有暗門!”
“上去看看!”
手電光從下方照進管道,但曹宇軒和馬婉汐已經拐過了第一個彎。腳步聲咚咚地爬上樓梯,進了閣樓。
“冇人!”
“東西呢?保險箱是開的!”
“媽的,來晚了!剛走不久,灰塵上有爬痕!”
“追!肯定還在附近!”
曹宇軒的心臟狂跳。他加快速度向前爬,管道突然開始向下傾斜,坡度很陡。他來不及刹車,整個人滑了下去——
“砰!”
他摔進一個堆滿雜物的空間,灰塵漫天飛揚。馬婉汐緊跟著滑下來,落在他身邊。
這裡像是個廢棄的儲藏室,堆著破傢俱和舊箱子。唯一的光源來自一扇高高的氣窗,月光從臟兮兮的玻璃透進來。
“這是哪兒?”曹宇軒壓低聲音問。
馬婉汐環顧四周,突然認出來了:“是老宅的地下儲藏室,和廚房相連。我們繞了一圈,又回到一樓了。”
外麵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喊叫聲,那些人正在宅子裡全麵搜尋。儲藏室的門是鎖著的,但從裡麵可以開啟。
“不能從正門走。”馬婉汐說,“他們肯定留了人守在外麵。”
“那怎麼辦?”
馬婉汐走到氣窗下,踮腳看了看。氣窗外麵是宅子的後院,雜草叢生,圍牆有個破洞——就是他們進來時的那個洞。
但後院裡有手電光在晃動,至少有兩個人在巡邏。
“等機會。”馬婉汐拉著曹宇軒躲到一堆舊傢俱後麵,“他們搜不到人,會以為我們已經跑了。等他們撤走一部分,我們再從後院溜出去。”
曹宇軒點點頭,把揹包緊緊抱在懷裡。鐵盒裡的證據硌在胸口,沉甸甸的。
外麵,搜尋還在繼續。腳步聲在頭頂上來回走動,有人在大聲打電話:
“老大,人跑了,但東西可能還在他們手上……對,剛走不久……已經在搜了,前後門都有人守著……”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麼,打電話的人連連應聲:“明白!明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曹宇軒握緊了拳頭。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些人,和二十年前闖進他家的人,是同一批嗎?
馬婉汐輕輕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很穩。
“彆怕。”她低聲說,“我父親教過我,越是危險的時候,越要冷靜。”
“你父親……”
“他是個警察。”馬婉汐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一個好警察。所以他必須死。”
儲藏室裡安靜下來。隻有外麵隱約傳來的搜尋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月光從氣窗斜斜照進來,在灰塵中形成一道光柱。光柱裡,無數塵埃緩緩飄浮,像時光的碎片。
曹宇軒看著那些塵埃,突然想起小時候,祖父抱著他坐在院子裡看星星。祖父說,每個人死後都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地上的人。
如果祖父真的變成了星星,現在一定在看著他吧。
看著他怎麼麵對這一切,怎麼為曹家討回公道。
“馬婉汐。”他忽然開口。
“嗯?”
“如果我們能活著出去……”曹宇軒轉頭看她,黑暗中也看不清她的臉,“你願意幫我嗎?把這些人,一個一個,全都揪出來。”
馬婉汐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輕輕笑了,笑聲很冷,但很堅定。
“我等這句話,等了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