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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宇軒的手在發抖。
馬婉汐輕輕按住他的肩膀,手電光穩定地照在信紙上。泛黃的紙張上,祖父的字跡剛勁有力,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宇軒吾孫: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如果你能平安長大,找到這個箱子,說明老天有眼,曹家血脈未絕。
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真相。
1995年,我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叫李建國的商人。他說手頭有一批進口醫療裝置,想通過我的渠道轉手,利潤五五分成。那時候廠裡效益不好,工人們幾個月發不出工資,我鬼迷心竅答應了。
第一批貨很順利,賺的錢解決了廠裡的燃眉之急。李建國又介紹了王衛東給我認識,說他是‘上麵的人’,能搞定批文和手續。
我信了。
第二批貨到的時候,我發現不對勁。那些裝置包裝粗糙,銘牌模糊,說明書是影印的。我提出質疑,李建國拍著胸脯保證絕對正規,還說‘水至清則無魚’。
我留了個心眼,偷偷拆了一台裝置檢查。
結果讓我渾身發冷——那些根本不是醫療裝置,是軍用級彆的通訊監聽裝置,上麵還有外軍編號。我這才明白,自已捲進了軍火走私。
我想退出,但已經晚了。
王衛東拿出了一份簽著我名字的合同,上麵白紙黑字寫著‘自願參與裝置進出口貿易’。他說如果我敢退出,就把合同交給警方,告我走私軍火,最少判二十年。
我被迫繼續。
1998年,事情開始失控。李建國要求我把一批‘特殊貨物’混在裝置裡運出去。我開啟箱子看了一眼,差點暈過去——那是高濃縮鈾的遮蔽容器,雖然量不大,但足夠做臟彈。
他們要走私核材料。
我當場拒絕。李建國冷笑著說:‘曹老爺子,你現在說不乾?晚了。從你簽第一份合同開始,你就是我們的人了。’
那天晚上,我找到你父親,把一切都告訴了他。你父親是學法律的,他說必須報警,哪怕自已坐牢也要阻止這些人。
我們約好第二天一起去公安局。
但那天夜裡,家裡就出事了。”
信寫到這裡,筆跡突然變得潦草,有幾處墨水暈開,像是寫信人手在顫抖。
曹宇軒的心揪緊了。他彷彿能看到那個夜晚,祖父坐在書桌前寫這封信時,臉上絕望的表情。
“淩晨兩點,有人敲門。我去開門,外麵站著三個穿黑西裝的人,為首的是王衛東。
他說:‘曹老,李總請你過去喝茶。’
我知道這一去就回不來了。藉口換衣服,回到書房,把這封信塞進保險箱。我告訴你父親,帶著你和媽媽馬上走,去省城找你舅舅。
你父親不肯,說要和我一起去。
爭執中,樓下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那些人等不及,闖進來了。
我推著你父親從後門逃走,自已留下來拖住他們。臨走前,你父親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輩子忘不了。
後來發生了什麼,我不清楚。隻記得有人用鈍器擊打我的後腦,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來,已經在醫院。警察告訴我,家裡發生火災,你父母不幸遇難,我被鄰居救了出來。
我知道那不是火災,是滅口。
但我什麼都不敢說。王衛東派人二十四小時守在病房外,名義上是保護,實際上是監視。出院後,我搬回老宅,深居簡出。
李建國和王衛東再冇來找過我,也許他們認為一個老頭子掀不起什麼風浪。
但他們錯了。
這些年,我偷偷收集證據。保險箱裡的檔案袋,裝著我保留的所有合同副本、轉賬記錄、貨物清單。筆記本裡記著每一次交易的時間、地點、參與人員。
還有那個鐵盒……”
信到這裡突然斷了。
下一頁是空白的,隻有最後一行字:“鐵盒裡的東西,不要輕易開啟。除非你準備好麵對真相,並且有能力保護自已。”
落款是:“祖父曹正華,1999年7月15日”。
距離滅門案發生,還有一個月。
曹宇軒放下信紙,久久說不出話。手電光在黑暗中晃動,灰塵在光束裡緩緩飄浮。馬婉汐沉默地站在他身邊,呼吸很輕。
“你祖父是個勇敢的人。”她終於開口。
“勇敢?”曹宇軒苦笑,“他害死了我父母。”
“不,是李建國和王衛東害死了他們。”馬婉汐的聲音很堅定,“你祖父隻是被騙了,他發現真相後試圖反抗,隻是……”
隻是失敗了。
曹宇軒深吸一口氣,把手伸進保險箱。他先拿出那幾個檔案袋,很厚,掂在手裡沉甸甸的。藉著燈光,他看見袋子上標註著日期:1995.3-1995.12,1996.1-1996.8……
一共七個檔案袋,涵蓋了從1995年到1999年的所有交易記錄。
下麵壓著三本硬殼筆記本。曹宇軒翻開第一本,裡麵是工整的鋼筆字,記錄著每一次見麵的細節:
“1995年4月7日,李建國帶來樣品,型號XJ-7,自稱德國進口。我查過,該型號為東德七十年代產品,已停產。”
“1995年6月15日,第一批貨出海港。王衛東親自押車,海關未開箱檢查。疑點:為何如此順利?”
“1995年8月3日,收到第一筆分成,現金五十萬。存入不同銀行賬戶,避免引起注意。”
每一頁都像一把刀,割開塵封的往事。曹宇軒快速翻動著,直到最後一本筆記本的末尾。
“1999年3月15日,最後一次交貨。李建國要求將‘特殊貨物’混入,我拒絕。他威脅要‘處理’我全家。我假意答應,實則已備份所有證據。”
“1999年4月20日,尾款結清。王衛東說‘合作愉快,希望冇有下次’。我知道他們在準備收網。”
“1999年7月10日,婉汐父親趙誌剛來訪。他發現了裝置問題,要求徹查。我勸他裝不知道,他不聽。臨走前,他說‘曹老,有些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1999年7月15日,寫此信。若我遭遇不測,凶手必為李、王二人。宇軒,若你看到這裡,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
字跡在這裡戛然而止。
“包括誰?”馬婉汐問。
曹宇軒搖搖頭:“冇寫完。”
他放下筆記本,目光落在那個鐵盒上。鐵盒不大,長約三十厘米,寬二十厘米,高十厘米左右。表麵是軍綠色,已經有些鏽蝕,但鎖釦還很牢固。
盒蓋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簽,上麵寫著:“絕密,勿動”。
“要開啟嗎?”馬婉汐問。
曹宇軒猶豫了。祖父在信裡警告,不要輕易開啟。但他已經走到這一步,不可能回頭。
“開。”
馬婉汐從揹包裡掏出一把多功能工具刀,撬開鎖釦。鐵盒蓋子很緊,她用力才掀開。
裡麵冇有金銀珠寶,也冇有機密檔案。
隻有一把槍。
黑色的手槍,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槍旁邊放著兩個彈匣,還有一小盒子彈。槍身下方壓著一張紙條。
曹宇軒拿起紙條,上麵是祖父的字跡:“五四式,1988年配發,編號已磨去。必要時自衛用,但切記:一旦開槍,再無回頭路。”
他把槍拿起來,沉甸甸的,金屬的冰涼透過手套傳來。他從來冇摸過真槍,隻在電影裡見過。
“你會用嗎?”馬婉汐問。
“不會。”
“我教你。”馬婉汐接過槍,動作熟練地退出彈匣檢查,“我父親教過我。他說,有時候你必須學會保護自已,因為冇人能永遠保護你。”
她拉動套筒,確認槍膛是空的,然後把槍遞還給曹宇軒。
“保險在這裡,開啟後才能擊發。有效射程五十米,但超過二十米就很難打準了。記住,除非萬不得已,不要開槍。”
曹宇軒點點頭,把槍放回鐵盒。他看向保險箱最底層,那裡還有一個小布袋。拿出來開啟,裡麵是一疊老照片。
第一張是祖父和兩個人的合影。背景像是在某個飯店包間,三個人舉杯微笑。左邊那個瘦高個,戴著眼鏡,應該就是李建國。右邊那個微胖,一臉和氣,是王衛東。
照片背麵寫著:“1995年8月,首次合作慶功宴”。
第二張是父親和母親的結婚照。兩人穿著八十年代的禮服,笑得很幸福。父親年輕英俊,母親溫柔美麗。
曹宇軒的手指撫過照片,眼眶發熱。
第三張是他小時候的全家福。祖父坐在中間,父母站在兩旁,他坐在祖父腿上,大概三四歲的樣子。所有人都笑著,陽光灑在院子裡。
那是他完全冇有記憶的時光。
“這些證據夠嗎?”馬婉汐問。
曹宇軒把照片收好,連同檔案袋、筆記本一起裝進揹包。鐵盒太重,他猶豫了一下,隻拿了槍和子彈,把空盒子放回保險箱。
“夠定罪了。”他說,“但問題是,交給誰?”
李建國是知名企業家,王衛東是退休乾部,兩人都有背景。普通的警察可能動不了他們,甚至可能打草驚蛇。
“我父親說過,省紀委有個老同學,叫陳建國。”馬婉汐說,“他專門查領導乾部違紀違法,不怕硬骨頭。我們可以去找他。”
“可靠嗎?”
“我父親信任他。”馬婉汐頓了頓,“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現在……我不知道。”
曹宇軒拉上揹包拉鍊,環顧這個小小的暗室。二十年前的秘密就藏在這裡,像一具不會腐爛的屍體,等待著被人發現。
現在,他找到了。
“先離開這裡。”他說,“王衛東可能已經懷疑我了,不能久留。”
馬婉汐點點頭,兩人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但就在曹宇軒轉身的瞬間,手電光掃過桌子下方,他看見了一樣東西。
一個黑色的、火柴盒大小的物體,粘在桌底。
他蹲下身仔細看,心臟猛地一沉——那是一個微型竊聽器,指示燈還在微弱地閃爍。
“糟了。”他低聲說。
馬婉汐也看到了,臉色瞬間煞白:“他們知道我們在這兒。”
話音未落,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不止一輛,至少有四五輛,輪胎碾過碎石路,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然後是關車門的聲音,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來了。
很多很多人。
曹宇軒抓起揹包,馬婉汐已經衝到門邊。她探頭往下看,手電光掃過樓梯,又迅速縮回來。
“下麵有人上來了。”她壓低聲音,“至少三個。”
暗室隻有這一個出口。
他們被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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