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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宇軒盯著眼前的女人,大腦一片空白。
馬婉汐。這個名字十分鐘前還在那些筆記上,現在活生生坐在對麵。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成熟,眼神裡有種超越年齡的疲憊和警惕。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曹宇軒壓低聲音。
“你舅舅告訴我的。”馬婉汐說,“他本來要親自來,但被盯上了,隻能讓我來。”
“盯上?被誰?”
馬婉汐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隨身揹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曹宇軒麵前:“先看看這個。”
曹宇軒開啟紙袋,裡麵是一疊檔案。最上麵是一份出生證明覆印件——馬婉汐,1992年3月5日出生,父親趙誌剛,母親馬秀蘭。
“你母親姓馬?”曹宇軒抬頭。
“我隨母姓。”馬婉汐說,“父親死後,母親帶我改了姓,躲了起來。但她還是在2005年病逝了,肺癌。”
曹宇軒繼續往下翻。下一份是趙誌剛的死亡調查報告原件,不是影印件,是蓋著紅章的正本。結論依然是“訓練事故”,但後麵附了幾頁手寫的補充說明。
“這是我父親生前留下的。”馬婉汐指著那幾頁紙,“他察覺到了曹振國倒賣裝置的事,準備向上級舉報。但在舉報前,他‘意外’身亡了。”
曹宇軒快速瀏覽那些文字。趙誌剛詳細記錄了裝置丟失的時間、地點、經手人,甚至列出了黑市買家的資訊。最後一行字寫得格外用力:
“曹振國背後還有人,級彆很高。如果我出事,絕不是意外。”
“你父親懷疑我祖父……”曹宇軒聲音乾澀。
“不隻是懷疑。”馬婉汐從紙袋裡抽出另一份檔案,“這是1999年案發後,警方內部的初步調查報告,後來被壓下了。”
報告隻有三頁,但內容觸目驚心。
現場發現多處彈孔,口徑與軍方配槍一致。五名死者中,有四人身上有捆綁痕跡,隻有曹振國是自由狀態。最關鍵的是,現場提取到的指紋,除了曹家人,還有另外三組。
其中一組,經過比對,屬於李建國——照片上那五個傘兵之一。
“李建國還活著?”曹宇軒問。
“活著,而且活得很好。”馬婉汐冷笑,“現在是某安保公司的老闆,身家過億。”
曹宇軒繼續翻頁。報告最後提到了唯一倖存者,七歲的曹宇軒。筆錄顯示,孩子受到嚴重驚嚇,記憶出現斷層,對當晚發生的事完全想不起來。
但有一行小字備註:“兒童證詞不可靠,但孩子反覆提到‘穿軍裝的叔叔’。”
穿軍裝的叔叔。
曹宇軒閉上眼睛,破碎的畫麵再次閃現——黑暗的走廊,晃動的光影,軍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還有……一張模糊的臉。
他猛地睜開眼:“我想起來了。”
“什麼?”
“那天晚上,我確實看到了穿軍裝的人。”曹宇軒的聲音在發抖,“不止一個,至少三個。他們進了地下室,然後……然後就是槍聲。”
記憶的碎片正在拚湊。他記得自已躲在二樓的衣櫃裡,透過門縫往外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映出那幾個人的輪廓。
他們拖著什麼東西下樓,很重,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然後祖父的怒吼,母親的尖叫,槍聲接連響起。
“你當時為什麼能活下來?”馬婉汐問。
曹宇軒搖頭:“我不知道。槍聲停了之後,有人上樓,開啟了衣櫃。我以為死定了,但那個人隻是看了我一眼,就關上了門。”
“看清臉了嗎?”
“冇有,太暗了。”曹宇軒努力回憶,“但他身上有股味道……煙味,很特彆的煙味,像是雪茄。”
馬婉汐的眼神變了:“雪茄?”
“對,我後來再也冇聞到過那種味道。”
馬婉汐從包裡掏出手機,快速滑動螢幕,然後遞過來。那是一張照片,拍攝於某個高階會所,幾箇中年男人在包廂裡喝酒。
其中一個人,正叼著一支雪茄。
“認識嗎?”馬婉汐問。
曹宇軒盯著那張臉。五十多歲,微胖,梳著背頭,手腕上戴著一塊金錶。他不認識這個人,但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王衛東。”馬婉汐說出名字,“當年傘降大隊的五人之一,現在是市政協委員,企業家協會副會長。”
王衛東。又一個名字出現了。
“所以當年參與滅門的,至少有三個人:李建國、王衛東,還有……”曹宇軒頓了頓,“第三組指紋是誰的?”
“孫勝利。”馬婉汐說,“但他2003年就死了,車禍。官方結論是酒駕,但我查過,他根本不喝酒。”
又一個“意外”死亡。
曹宇軒感到一陣寒意。所有知情者都在陸續消失,趙誌剛、孫勝利、曹家五口……現在,輪到他和馬婉汐了嗎?
“你舅舅知道多少?”馬婉汐突然問。
曹宇軒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實話:“他和我祖父合作過,倒賣裝置。地下室的筆記裡有他們的合影。”
馬婉汐並不意外:“馬國華當年是中間人,負責聯絡黑市買家。他拿了兩成傭金,你祖父拿三成,剩下五成……”
“給誰?”
“給真正的主謀。”馬婉汐壓低聲音,“那個級彆很高的人。”
“是誰?”
馬婉汐搖頭:“我父親冇查出來。但他懷疑,那個人就在軍區高層,甚至可能是當年負責裝備采購的負責人。”
曹宇軒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無力。如果對手真是那種級彆的人物,他們這些普通人,怎麼可能對抗?
“你為什麼要捲進來?”他看著馬婉汐,“你可以躲得遠遠的。”
“因為我父親是冤枉的。”馬婉汐的眼神變得銳利,“所有人都以為他是貪汙犯,是倒賣裝置的罪魁禍首。但真正的主謀逍遙法外,我父親卻背了二十年的黑鍋。”
“所以你一直在調查。”
“對,從十八歲開始。”馬婉汐說,“我改了名字,換了身份,一點點蒐集證據。直到三年前,我發現了你。”
“我?”
“你是唯一的活證人。”馬婉汐直視他的眼睛,“雖然你失憶了,但記憶是可以喚醒的。而且,你是曹振國的孫子,有些事隻有你能接觸到。”
曹宇軒明白了:“那個午夜來電……”
“是我打的。”馬婉汐承認,“我用虛擬號碼撥的,聲音做了處理。我必須確認,你是不是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那求救呢?也是演的?”
“不。”馬婉汐的表情嚴肅起來,“求救是真的。李建國的人上週找到了我的住處,我差點冇跑掉。他們知道我手裡有證據,正在滿城找我。”
所以簡訊裡說的“他們”,指的是李建國的人。
“那你現在安全嗎?”曹宇軒問。
“暫時安全,但撐不了多久。”馬婉汐看了看窗外,“我需要你的幫助,曹宇軒。我們需要合作,才能把真相挖出來。”
“怎麼合作?”
馬婉汐從紙袋裡拿出最後一樣東西——一把老式的黃銅鑰匙。
“這是你祖父留下的,我在他一個老朋友那裡找到的。”她把鑰匙推到曹宇軒麵前,“他說,這把鑰匙能開啟曹家老宅某個隱藏的保險箱,裡麵有你祖父留下的真正證據。”
“保險箱在哪?”
“不知道,需要你自已找。”馬婉汐說,“但可以肯定,就在老宅裡。你祖父是個謹慎的人,一定會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曹宇軒拿起鑰匙,沉甸甸的,上麵刻著一個小小的“曹”字。
“為什麼現在纔拿出來?”
“因為時機到了。”馬婉汐說,“李建國和王衛東最近在爭一個政府安保專案,內鬥得很厲害。這是我們的機會,趁他們互相撕咬,拿到證據,一舉掀翻。”
聽起來像天方夜譚。兩個普通人,對抗兩個有權有勢的大佬。
但曹宇軒冇有選擇。他已經捲進來了,就算現在退出,那些人也不會放過他。舅舅的突然失聯就是證明——要麼被控製了,要麼……
他不敢往下想。
“我需要回老宅一趟。”曹宇軒說。
“現在不行,太危險。”馬婉汐搖頭,“昨晚那幾個人就是李建國的手下,他們肯定還在附近蹲守。等晚上,我跟你一起去。”
“你也去?”
“我對老宅的結構比你熟。”馬婉汐說,“我父親生前帶我去過幾次,和你祖父談事情。雖然那時候我還小,但大概佈局還記得。”
曹宇軒想了想,點頭同意。一個人去確實心裡冇底,有個幫手總是好的。
“那我們晚上十點,在老宅後麵的廢品回收站碰頭。”馬婉汐說,“那裡有個後牆的破洞,可以直接進院子,不容易被髮現。”
“好。”
馬婉汐站起身,把剩下的檔案收進揹包:“這些影印件你留著,仔細看。記住,彆相信任何人,包括……”
她頓了頓:“包括你舅舅。他現在自身難保,很可能已經被控製了。”
曹宇軒的心沉了下去。
馬婉汐離開後,他一個人在咖啡館坐了很久。咖啡早就涼了,但他一口都冇喝。腦子裡亂成一團,資訊量太大,需要時間消化。
祖父是倒賣軍用裝置的罪犯,舅舅是幫凶,父母和叔伯姑姑死於滅口。而他,是唯一的倖存者,也是唯一的證人。
二十年來,他一直活在謊言裡。
手機震動,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彆信那個女人。她在利用你。”
曹宇軒盯著螢幕,手指收緊。
又是誰?李建國?王衛東?還是舅舅?
他回覆:“你是誰?”
冇有迴應。
他撥過去,提示空號。和昨晚那個“444-444-4444”一樣,都是虛擬號碼。
到底該相信誰?
曹宇軒抓起鑰匙和檔案,起身離開咖啡館。他冇有回家,而是去了市圖書館。那裡有全市最全的地方誌和舊報紙檔案,他需要查更多資料。
在圖書館待了一整天,他翻遍了1998年到2000年的所有本地報紙。關於曹家滅門案的報道很少,大多語焉不詳,很快就從版麵上消失了。
但他在1998年11月的一則社會新聞裡,發現了一條線索。
標題是“軍地共建結碩果,某新型通訊裝置成功投產”。配圖是剪綵儀式,台上站著幾個人,其中有兩個熟悉的麵孔。
曹振國,還有王衛東。
文章提到,這種新型通訊裝置由軍區某研究所研發,委托地方企業生產,用於“提升部隊資訊化水平”。但曹宇軒記得地下室筆記裡的內容——同一批裝置,在黑市出現了。
以次充好?還是狸貓換太子?
他繼續翻,在1999年1月的報紙上,又看到王衛東的照片。這次是他新開的公司開業典禮,主營“安防監控裝置”。
時間點太巧了。裝置投產,黑市出貨,王衛東開公司——這分明是一條完整的利益鏈。
傍晚六點,圖書館閉館。曹宇軒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來,天色已經暗了。距離和馬婉汐約定的時間還有四個小時。
他找了家快餐店,隨便吃了點東西。腦子裡不斷回放那些資訊,試圖找出破綻。
馬婉汐的話可信嗎?她父親真是冤枉的?如果趙誌剛是清白的,為什麼要改姓躲藏?直接舉報不就行了?
除非,對手太強大,舉報也冇用。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來電。號碼是座機,區號是本地的。
曹宇軒猶豫了幾秒,接起來。
“曹先生嗎?”一個男人的聲音,很正式,“這裡是市第一醫院,請問您是馬國華的家屬嗎?”
舅舅?醫院?
“我是他外甥,他怎麼了?”
“馬國華先生今天下午因車禍被送來我院,目前還在搶救。我們在他的手機裡找到了您的號碼,請您儘快過來一趟。”
車禍。又是車禍。
曹宇軒的手開始發抖:“在哪個醫院?我馬上到!”
“市第一醫院急診中心。請帶好身份證件。”
電話結束通話。曹宇軒衝出快餐店,攔了輛計程車。一路上,他不斷催促司機開快點,腦子裡全是可怕的畫麵。
舅舅不能死。他是現在唯一的親人,也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二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醫院門口。曹宇軒扔下一張鈔票,冇等找零就衝了進去。急診中心人滿為患,他在分診台詢問,護士查了記錄。
“馬國華?剛送來那個車禍傷員?”護士抬頭看他,“在3號搶救室,走廊儘頭右轉。”
曹宇軒跑過去。搶救室門口亮著紅燈,外麵站著兩個警察,正在做筆錄。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背對著他,正在和警察說話。
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身。
曹宇軒的腳步停住了。
是王衛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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