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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宇軒從抽屜裡摸出一把戰術手電,這是他在戶外用品店買的,一直冇用過。他又抓起桌上的多功能工具刀,塞進外套口袋。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像要撞碎肋骨衝出來。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依舊漆黑,距離天亮至少還有兩小時。四十分鐘車程,時間足夠。但那個簡訊說“他們等不了那麼久”——“他們”是誰?
來不及細想,他抓起車鑰匙衝出家門。
淩晨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曹宇軒發動車子,引擎的轟鳴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開啟導航,目標定位在西郊舊城區。
車子駛上高架,城市燈火在身後漸行漸遠。他開啟車窗,冷風灌進來,試圖吹散腦中的混亂。
父母真的是車禍去世嗎?舅舅為什麼要隱瞞老宅的事?那個求救的女人是誰?密碼真的是生日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卻冇有答案。
四十分鐘後,導航提示目的地就在前方。曹宇軒放慢車速,拐進一條坑窪的水泥路。兩側是殘破的圍牆和待拆的平房,雜草叢生。
路的儘頭,一棟三層老式洋房孤零零地矗立在月光下。
和論壇照片裡一模一樣——外牆爬滿枯死的藤蔓,窗戶大多破碎,像一隻隻空洞的眼睛。院門歪斜地敞開著,鐵柵欄鏽跡斑斑。
曹宇軒把車停在路邊,熄火。他坐在駕駛座上,盯著那棟宅子看了足足三分鐘。
手心裡全是汗。
最終,他推開車門,握緊手電走了過去。院內的荒草冇過膝蓋,每走一步都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黴味和塵土的氣息。
正門虛掩著,門鎖早就壞了。曹宇軒深吸一口氣,用肩膀頂開木門。
“吱呀——”
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中迴盪。門內一片漆黑,手電光柱切開黑暗,照亮了積滿灰塵的玄關。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雜物,牆壁上掛著幾幅歪斜的相框。
曹宇軒走近一看,相框裡的照片已經泛黃模糊,但還能辨認出是一家人的合影。一對中年夫婦,三個孩子,其中最小的男孩……
他湊近細看,心臟猛地一縮。
那個男孩的臉,和他童年照片一模一樣。
“這不可能……”曹宇軒喃喃道。舅舅給他看的童年照都是在城裡拍的,背景是公園、遊樂場,從來冇有老宅。
可這張照片裡,男孩就站在這棟宅子的門口,笑得燦爛。
他伸手想取下相框,指尖剛觸到玻璃,整麵牆突然震動了一下。灰塵簌簌落下,相框“啪”地掉在地上,玻璃摔得粉碎。
曹宇軒後退一步,手電光柱掃向四周。
什麼都冇有。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出現了——就像小時候做噩夢,總覺得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盯著自已。他強迫自已冷靜下來,繼續往裡走。
客廳比照片裡更加破敗。傢俱都蒙著白布,有些已經塌陷。壁爐裡堆滿灰燼,牆上掛鐘的指標停在淩晨三點十五分。
正是當年案發的時間。
曹宇軒的手開始發抖。他繞過客廳,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木製台階已經腐朽,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手電光往下照,隻能看到幾級台階,再往下就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一步步往下走,空氣越來越冷,帶著一股陳年的血腥味——或者隻是他的心理作用。樓梯不長,大概十五級,儘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
門上有密碼鎖,電子屏還亮著微弱的紅光。
曹宇軒盯著那行提示:“請輸入六位密碼”。他猶豫了幾秒,輸入自已的生日:920815。
“嘀”的一聲,綠燈亮起。
鎖芯轉動,鐵門緩緩向內開啟。一股更冷的空氣湧出來,夾雜著鐵鏽和某種難以形容的**氣味。
手電光柱照進門內。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像是一個改造過的儲藏間。牆壁貼著老式瓷磚,地上散落著雜物。正中央……
曹宇軒的呼吸停住了。
正中央的地麵上,用粉筆畫著一個人形輪廓。輪廓周圍,暗紅色的汙漬滲透進水泥地,即使過了二十年,依然觸目驚心。
這就是當年案發現場。
他走近幾步,手電光掃過牆壁。牆上貼滿了照片、剪報、手寫的筆記,用圖釘密密麻麻地固定著。所有內容都圍繞著一件事——
1999年8月15日,曹家滅門案。
曹宇軒一張張看過去。有當年報紙的影印件,標題寫著“西郊老宅發生慘案,一家五口離奇死亡”。有現場照片,打了馬賽克,但依然能看到滿地狼藉。
還有幾張手繪的現場平麵圖,標註著屍體的位置、血跡噴濺方向、可能的凶器軌跡。繪圖者顯然很專業,甚至標註了彈道分析——等等,彈道?
官方說法是煤氣泄漏導致的自殺,可這些筆記指向的,分明是謀殺。
曹宇軒的手指停在了一張照片上。那是一張黑白合影,五個穿著軍裝的男人,肩並肩站在一起。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傘降特戰大隊,1995年,留念。”
五個人的臉都被圈了出來,旁邊標註著名字。
曹宇軒的祖父——曹振國。
另外四個人,名字分彆是:李建國、王衛東、趙誌剛、孫勝利。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最右側那個男人身上。趙誌剛,三十歲左右,眉眼間有股狠勁。照片旁貼著一張剪報,是1998年的訃告:“原傘降特戰大隊隊員趙誌剛同誌,因公殉職,享年三十三歲。”
殉職時間:1998年12月24日。
也就是曹家滅門案發生前八個月。
曹宇軒繼續看其他筆記。有一頁專門記錄了趙誌剛的死因:“訓練事故,降落傘未能完全開啟,高空墜亡。疑點:備用傘也失效,概率極低。”
旁邊用紅筆寫著兩個字:“滅口”。
滅口?因為什麼?
他翻到下一頁,是一份手寫的調查報告影印件,落款單位是“軍區保衛部”。內容是關於一批軍用物資的失蹤——1998年秋季,某次傘降訓練中,三箱新型單兵通訊裝置在空投過程中遺失。
負責那次空投的,正是趙誌剛。
報告結論是“意外遺失”,但筆記作者在旁邊批註:“裝置最終出現在黑市,經手人疑似曹振國。”
曹宇軒的祖父?
他感到一陣眩暈,扶住牆壁才站穩。如果筆記是真的,那麼祖父可能參與了倒賣軍用物資,趙誌剛發現了,所以被滅口。
那曹家滅門案呢?是滅口後的滅口?
手電光繼續移動,照到了牆角的一個鐵皮櫃。櫃門虛掩著,露出一角軍綠色的布料。曹宇軒走過去,拉開櫃門。
裡麵整齊疊放著一套老式傘降服,還有一頂傘兵盔。衣服胸口繡著名字:曹振國。
他伸手觸控那件衣服,布料已經有些脆化,但依然能感受到當年的質感。突然,他的指尖碰到一個硬物——衣服內袋裡有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個牛皮紙信封,冇有封口。
曹宇軒開啟信封,裡麵隻有一張照片。彩色照片,拍攝於室內,畫麵裡是年輕的祖父曹振國,正和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握手。
那個西裝男的臉,曹宇軒認識。
是他舅舅,馬國華。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1998年11月,合作協議達成。裝置出手,五五分成。”
五五分成。倒賣軍用裝置。
舅舅也參與了。
曹宇軒的手開始劇烈顫抖。二十年來,他一直以為舅舅是唯一的親人,是撫養自已長大的恩人。可現在……
“哐當!”
一聲巨響從樓上傳來。
曹宇軒猛地抬頭,手電光射向樓梯口。腳步聲,很輕,但確實有人在上麵走動。不止一個人。
“他們等不了那麼久”——簡訊裡的“他們”,來了。
他迅速關掉手電,地下室陷入絕對的黑暗。眼睛需要時間適應,他屏住呼吸,耳朵捕捉著樓上的動靜。
腳步聲在客廳徘徊,然後停在了樓梯口。
“下去看看。”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
“那小子真會來這種地方?”另一個聲音。
“簡訊發了,他一定會來。老大說了,今晚必須解決。”
解決?解決誰?他?
曹宇軒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他環顧四周,地下室冇有其他出口,唯一的樓梯被堵住了。他必須躲起來。
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鐵皮櫃。他輕輕拉開櫃門,鑽了進去,再把門虛掩上。空間狹小,傘降服的氣味充斥鼻腔。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有人下來了。
手電光柱在地下室裡掃射,透過櫃門的縫隙,曹宇軒看到兩個黑影。都穿著黑色夾克,手裡拿著強光手電。
“冇人啊。”一個說。
“不可能,門鎖開了,肯定有人進來過。”另一個蹲下身,檢查地上的粉筆輪廓,“剛走不久,你看這腳印。”
曹宇軒低頭看自已的鞋——該死,剛纔太緊張,忘了清理痕跡。
“搜!櫃子、箱子,都開啟看看。”
腳步聲靠近鐵皮櫃。
曹宇軒握緊口袋裡的工具刀,刀刃彈出。如果被髮現,他隻能拚命。櫃門把手被握住,外麵的人正要拉開——
“等等!”突然,樓上傳來第三個聲音,“有車燈!有人過來了!”
“什麼?”
“快撤!不能讓人看見我們在這兒!”
腳步聲匆匆上樓,地下室重歸寂靜。曹宇軒等了足足五分鐘,纔敢推開櫃門爬出來。他渾身被冷汗浸透,腿都在發軟。
剛纔那幾個人是誰?舅舅派來的?還是……
他不敢再待下去,必須馬上離開。但走之前,他快速掃了一眼牆上的筆記,目光定格在一行用紅筆圈出來的字:
“唯一知情人:馬婉汐。趙誌剛之女,1999年案發後失蹤。”
馬婉汐。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刺進曹宇軒的記憶深處。他隱約記得,小時候好像有個玩伴,叫小汐,是個紮著羊角辮的女孩。
是她嗎?那個求救的女人?
樓上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那幾個人走了。曹宇軒深吸一口氣,爬上樓梯。回到客廳時,他瞥了一眼掛鐘。
指標依然停在三點十五分。
但窗外的天色,已經透出一絲灰白。
天快亮了。
他衝出老宅,跑向自已的車。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輪胎在坑窪路麵上碾過,揚起一片塵土。後視鏡裡,那棟老宅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晨霧中。
曹宇軒冇有回家,而是把車開到了江邊。停下車,他掏出手機,盯著那個“444-444-4444”的號碼。
猶豫了幾秒,他按下回撥。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果然。他結束通話電話,開啟通訊錄,找到舅舅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質問?攤牌?還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手機突然震動,來電顯示:舅舅。
曹宇軒盯著螢幕,心跳再次加速。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喂,舅舅。”
“宇軒啊,”電話那頭傳來舅舅熟悉的聲音,帶著一貫的關切,“這麼早去哪兒了?我早上路過你家,看你車不在。”
“我……出來晨跑。”曹宇軒努力讓聲音平穩。
“晨跑?你什麼時候有這習慣了?”舅舅笑了笑,“對了,下週末你生日,來家裡吃飯吧,我給你做幾個好菜。”
生日。又是生日。
曹宇軒握緊方向盤:“舅舅,我爸媽……到底是怎麼去世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怎麼突然問這個?不是告訴過你嗎,車禍。”
“在哪出的車禍?具體時間?當時還有誰在場?”曹宇軒一連串追問。
更長的沉默。
“宇軒,”舅舅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是不是聽誰說了什麼?”
“我今天去了城西的老宅。”曹宇軒直接攤牌。
電話那頭傳來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是急促的呼吸聲。
“誰讓你去的?你看到什麼了?”舅舅的語氣變得嚴厲。
“我看到了一切。照片、筆記、還有……”曹宇軒頓了頓,“你和祖父的合影。”
“聽我說,宇軒,”舅舅的聲音在發抖,“你現在馬上回家,不,彆回家,去……去中山路的藍島咖啡館,我半小時後到。記住,彆告訴任何人,也彆接陌生電話。”
“舅舅,到底——”
“見麵再說!記住,彆相信任何人,包括……”舅舅的聲音突然中斷,電話裡傳來忙音。
曹宇軒盯著手機,螢幕顯示通話已結束。他重新撥過去,提示已關機。
舅舅在害怕什麼?
他啟動車子,調頭往市區開。中山路離這裡不遠,二十分鐘車程。一路上,他不斷回想地下室裡的那些線索。
倒賣軍用裝置,趙誌剛被滅口,曹家滅門,馬婉汐失蹤……
所有這些,都指向二十年前那個夜晚。而他現在,正一步步走進那個漩渦的中心。
藍島咖啡館到了。曹宇軒停好車,推門進去。早晨六點,咖啡館剛開門,隻有一個店員在擦桌子。
他選了最裡麵的卡座,麵朝門口。點了一杯黑咖啡,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麵。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六點十分,六點二十,六點半……
舅舅冇有出現。
曹宇軒掏出手機,再次撥打舅舅的號碼。依然是關機。他皺起眉頭,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舅舅,而是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三四歲,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長髮紮成馬尾,素麵朝天。
她的目光在店內掃了一圈,最終落在曹宇軒身上。
然後,她徑直走了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曹宇軒?”女人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你是?”
“馬婉汐。”女人直視他的眼睛,“趙誌剛的女兒。”
曹宇軒的咖啡杯差點打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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