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了?
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黑色的羊絨大衣,撐著黑色的傘,站在雪地裡,像一幅畫。
她轉過身,看著周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劉敏。
周同盯著她,手慢慢揣進兜裡,握緊了那張光碟。
“周醫生,”劉敏開口,聲音還是那麼清冷,“你果然來了。”
周同看著她,問:
“簡訊是你發的?”
劉敏點點頭。
“盒子在哪兒,你知道嗎?”
劉敏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我當然知道。”
她頓了頓,往前邁了一步:
“因為我就是當年偷走它的人。”
“那裡麵是什麼?”
周同剛問一句,隻覺得腦殼一痛,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周同睜開眼的那一瞬間,聞到的不是消毒水,是煤爐子燒出來的煙味兒。
他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洗得發白的棉被,被麵上印著大朵大紅的牡丹花。頭頂是木頭房梁,掛著根日光燈管,燈管兩頭都黑了,還在那滋滋地閃。
這不是他的出租屋。
周同猛地坐起來,腦子嗡的一下。
他低頭看自己——穿的也不是那件舊羽絨服,而是一件洗得發硬的白色襯衫,外麵套著藏青色的中山裝,袖口磨得發毛。
這他媽是哪?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
他記得自己去了城東廢棄化工廠,見了劉敏。劉敏說當年偷走盒子的人就是她自己。然後……然後發生了什麼?
他想不起來了。
最後的畫麵是劉敏朝他走過來,臉上帶著那種說不清的笑。再往後,一片空白。
周同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水泥地上,涼意順著腳底板往上鑽。他打量這間屋子——十來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支著個鐵皮爐子,爐子上坐著把鋁壺,壺嘴裡往外冒白氣。
窗戶玻璃上糊著報紙,報紙發黃了,邊角捲起來。
桌上擺著個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紅字:為人民服務。
旁邊還有一本檯曆,檯曆上的日期是——
周同走過去,拿起來一看,整個人愣在原地。
1991年3月15日。
他的手指一抖,檯曆掉在桌上。
不對。
這不對。
他明明在2024年,怎麼跑到1991年了?
周同掐了自己一把,疼。很疼。
不是夢。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光碟,劉敏,化工廠,然後……然後什麼?
他想不起來了。
門忽然被推開。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走進來,穿著白大褂,裡麵是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他個子不高,精瘦,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人看見周同站在那兒,愣了一下,旋即皺眉:
“醒了?醒了還不趕緊換衣服?七點半查房,你當這是你家炕頭?”
周同盯著他,腦子還在轉。
這人誰?
那人見他不說話,眉頭皺得更緊:
“周同?傻了?趕緊的!”
周同開口,聲音有些澀:
“您……您是誰?”
那人愣了愣,然後笑了,笑得直搖頭:
“得,撞腦袋撞失憶了?行,我叫孫國棟,這醫院內科主任。你昨天半夜被人送來的,說是從自行車上摔下來,磕腦袋上了。行了行了,彆廢話,趕緊穿衣服,跟我去科室。”
他扔過來一件白大褂,上麵繡著紅色的字:京城第三棉紡廠職工醫院。
周間接過白大褂,低頭看著那幾個字。
棉紡廠職工醫院?
九十年代的廠礦醫院?
他抬起頭,看著孫國棟。孫國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嘴裡叼著根冇點的煙,不耐煩地用手指敲著門框。
周同把白大褂套上,跟著他走出去。
外麵是一條長長的走廊,水泥地麵,綠色牆裙,牆上掛著白求恩的畫像。走廊裡人來人往,都穿著白大褂,腳步匆匆。
空氣裡瀰漫著煤爐子的煙味兒、消毒水的嗆味兒,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飯菜味兒。
周同跟著孫國棟穿過走廊,進了一間大辦公室。屋裡七八個人,有的在翻病曆,有的在對著牆上的X光片指指點點,有的蹲在爐子邊烤饅頭片。
“孫主任來了!”
“主任早!”
“主任,三床那個肺心病的,昨晚又喘了一宿……”
孫國棟擺擺手,走到那張X光片前。光片掛在一個木框上,對著窗戶,陽光透過來,照出胸腔裡那些模糊的陰影。
他盯著光片看了幾秒,忽然回頭:
“周同,過來。”
周同走過去。
孫國棟指著光片上那團陰影:
“看出什麼了?”
周同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他腦子裡那些現代醫學的知識還在,CT、核磁、高解析度影像,可現在眼前隻有一張模糊的X光片,連個側位都冇有。
“右肺門陰影增大,”他說,“邊緣不整,考慮中央型肺癌可能。”
屋裡瞬間安靜了。
那幾個烤饅頭的也不烤了,扭過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兒驚訝,帶著點兒“這人誰啊”的好奇。
孫國棟盯著他,眼睛更亮了。
“行啊,”他說,“冇傻透。”
他又指著另一張光片:
“這個呢?”
周同看過去——心臟陰影明顯增大,肺門血管增粗,肺野裡還有片狀的模糊影。
“風濕性心臟病,二尖瓣狹窄,”他說,“肺水腫。”
孫國棟點點頭,冇說話,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扔下一句話:
“跟上來,查房。”
周同跟上去。
辦公室那幾個人看著他的背影,竊竊私語:
“這誰啊?新來的?”
“不知道,昨兒半夜送來的,孫主任親自接的。”
“孫主任親自接?什麼來頭?”
“誰知道呢……”
病房在二樓。
走廊裡擠滿了人——穿病號服的病人,拎著暖壺的家屬,端著搪瓷盤的護士。空氣裡混雜著來蘇水、煤煙、還有熬中藥的苦味兒。
孫國棟走在前麵,腳步很快。他每進一間病房,屋裡立刻安靜下來,病人和家屬都直起腰,眼神裡帶著敬畏。
“三床,李大妮。”
孫國棟翻著病曆,頭也不抬:
“喘得怎麼樣?”
病床上躺著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臉腫得發亮,嘴唇發紫,半靠在被子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旁邊坐著箇中年婦女,應該是她閨女,眼睛紅紅的。
“孫主任,”那閨女站起來,“我媽昨晚又冇睡,一躺下就憋得慌……”
孫國棟把病曆遞給周同。
周同接過來一看——字跡潦草,但能看清:風濕性心臟病,二尖瓣狹窄並關閉不全,心功能III級,反覆心衰。
治療方案寫的是:強心、利尿、擴血管。
冇有彩超,冇有核磁,冇有血濾。
隻有一張黑白心電圖上那些波浪線,一張模糊的X光片。
孫國棟看著周同:
“你怎麼治?”
周同愣了愣。
他在現代醫院裡待過,這種病人早就收進CCU了,24小時監護,靜脈泵入硝普鈉,隨時調劑量。可這裡是1991年,是棉紡廠職工醫院。
他想了想,說:
“強心用西地蘭,利尿用速尿,擴血管……可以用硝酸甘油,但得監測血壓。”
孫國棟點點頭,又問:
“西地蘭用多少?”
“首劑0.4毫克,稀釋後緩慢靜推。”
“速尿呢?”
“20毫克,靜推。如果效果不好,可以加倍。”
“硝酸甘油?”
周同頓了頓:“冇有微量泵,隻能靜滴,從5微克每分鐘開始,根據血壓調整。”
孫國棟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點兒欣慰,帶著點兒“這小子還行”的意思。
他轉過身,對那閨女說:
“聽見了?就按這個治。去藥房拿藥,讓你媽把鹽戒了,鹹菜疙瘩也彆吃。”
那閨女連連點頭,眼淚都快下來了:
“謝謝孫主任!謝謝孫主任!”
孫國棟擺擺手,往外走。
周同跟上去。
走廊儘頭,孫國棟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你這套,跟誰學的?”
周同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跟2024年的三甲醫院學的?說這是現代心衰診療指南的標準方案?
孫國棟見他不說話,也冇追問,隻是拍了拍他肩膀:
“行,有兩下子。以後跟著我,好好乾。”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來:
“對了,你住那屋,是以前老張頭的。老張頭去年冇了,胃癌。你睡他床,彆忌諱。”
說完,他大步走了。
周同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走廊儘頭的背影。
老張頭。
胃癌。
這年頭,胃癌就是絕症。切了也活不長,化療?冇那條件。放療?更彆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九十年代初,中國的醫療水平還停留在什麼階段?
冇有螺旋CT,冇有核磁共振,冇有數字減影血管造影。X光機都是老式的,還得用手推著曝光。化驗靠人工,顯微鏡下一個一個數。搶救室裡的裝置,除了心電監護就是除顫器,呼吸機都少見。
可就是在這種條件下,那些醫生,硬是把一個個病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周同往樓下走,想去院子裡透透氣。
剛走到樓梯拐角,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喊聲:
“大夫!大夫!快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