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正的手一抖,鋼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墨痕。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在省高院的老領導。
這個時候打來電話是幹什麼?
周守正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語氣恭敬:“老領導,您好。”
聽筒裡傳來一個親切的聲音:“守正啊,最近工作挺忙吧?聽說晨曦市接連出了幾個大案子,你們司法口的壓力不小啊。”
“是,都在加班加點處理。”周守正謹慎地回答。
“嗯,辛苦了。不過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沉得住氣。”對方的話鋒一轉,“那個精神病人的案子,我聽說了。警方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但是啊,‘強製醫療’製度的嚴肅性,還有咱們全省的司法政策連貫性,也得統籌考慮。”
周守正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個病人病情反覆無常,貿然解除強製措施,萬一出了看守所再出事,或者是庭審現場發病,這責任誰負?輿論要是再反轉,對咱們司法公信力可是二次傷害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變得意味深長:“守正啊,你一向穩重,我是看好你的。省院這邊最近有個專家型副院長的空缺,正需要你這樣既有原則、又懂得在大局下‘平衡’的人去發揮更大作用啊……”
……
電話結束通話了很久,那一串忙音依然在周守正的耳邊回蕩。
老領導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維持原裁定,這就是一張通往省高院的門票;
批準解除,那就是不懂“大局”,前途未卜。
周守正看著麵前那份申請書,看著那道被鋼筆劃出的墨痕,就像是他職業生涯的一道抉擇的分界線。
他又想起了想起了卷宗裡受害者那慘烈的死狀。
良久,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掙紮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我催眠般的“理智”。
我不是為了升遷……
我是為了司法審慎。
萬一他真的發病了呢?
萬一造成更大的混亂呢?
作為法官,我必須對公共安全負責。
維持現狀,也是一種負責。
周守正拿起那份申請書,將其緩緩合上,然後放入了標有“需補充研究/暫緩”字樣的資料夾中。
——————
訊息通過非正式渠道滲入特調局。
起初隻是模糊的隻言片語,在茶水間、在走廊拐角、在通訊軟體的某個小群組裏流動——“聽說了嗎?刑偵科那邊出事了”、“刑警家屬”、“慘,太慘了”。
王詩薇起初並未在意。
特調局成立之初,彙集各方資訊,每日流言蜚語不斷。
她埋首於成堆的待歸檔檔案與會議紀要中,將有用的資訊一一記錄整理,傳回家族。
直到“李銳”的名字頻繁出現。
“聽說那個李銳被強製休假了……”
“能不休假嗎?老婆被虐殺了,兇手還是以前抓過的那個變態富二代。據說李銳在精神病院差點把人打死……”
碎片般的資訊拚湊出了那個殘酷的真相。
受害者是蘇曉,那個總是用溫柔崇拜的目光看著李銳的女人;
加害者是張子謙,輝光製藥董事長張兆清的兒子。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了一把。
那個在警校裡眼神明亮如刀,燃燒著不熄正火的男人,此刻正身處何種煉獄?
她閉上眼,幾乎能想像出李銳此刻的樣子——那雙曾經燃燒著正義火焰的眼睛如今隻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她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去找到李銳,哪怕隻是給他遞一杯熱水,或者聽他嘶吼發泄。
但理智像一堵冰冷的牆,瞬間擋住了她的去路。
張子謙的父親是張兆清。
而張兆清和他的輝光製藥,是哥哥在晨曦市佈局中至關重要的支點,是家族染指“超凡”力量不可替代的工具。
一種荒謬而殘忍的現實擺在麵前:她同情那個受害者,但她的姓氏、她的家族、她的立場,卻天然地站在了施暴者這一邊。
這種割裂感讓王詩薇感到一陣反胃。
……
深夜,晨曦市某高階公寓,王世鈞的住所。
“哥。”
王詩薇推門而入,沒有像往常那樣寒暄,開門見山地說道:“輝光製藥張兆清的兒子,張子謙的事,我們需要談談。”
王世鈞抬頭回答道:“如果是為了這件事,沒什麼好談的。”
“為什麼沒得談?”王詩薇壓抑著情緒,試圖用理性的邏輯來說服他,“張子謙就是個不可控的定時炸彈!他這次惹上的是警察,而且手段殘忍至極,輿論和內部情緒都在爆發。他會把火燒到輝光製藥,甚至燒到我們身上!”
她盯著哥哥的眼睛:“為了一個隻會惹事的瘋子,去承擔這麼大的風險,值得嗎?哪怕張兆清對我們有用,但這種時候,是不是該考慮做一些風險隔離?比如……放棄張子謙,給警方一個交代。”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折中方案——既不完全拋棄張兆清,又能給李銳一個公道,也讓自己的良心稍微好過一點。
然而,哥哥的反應出乎她的意料。
“風險?”
他盯著王詩薇的眼睛說道,“詩薇,你想問的不僅僅是風險吧?你是為了那個李銳,對嗎?”
王詩薇的呼吸一滯,心底最隱秘的角落被驟然刺中,但她麵上仍竭力維持著冷靜。
在哥哥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麵前,她的所有意圖似乎都無所遁形。
“該打招呼的地方我已經打了招呼。”王世鈞把目光移開,“法官們會懂得權衡,做出‘妥當’的決定。”
“‘妥當’的決定?”
王詩薇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親人,“你為了保一個變態殺人犯,動用了家族在司法界的影響力?這會讓我們手上沾上洗不掉的髒東西!而且李銳他是……”
“他是你的老同學,是你欣賞的人,是你曾經愛慕過的人。”
王世鈞打斷了她,冷硬地說道,“但那又怎麼樣?”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王詩薇。
“他的痛苦,他的仇恨,他的正義……對我們的大局來說,很重要嗎?詩薇,你今晚的表現,讓我有些失望。”
王詩薇渾身一震,咬著嘴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家族把你送到這個位置,給了你普通人幾輩子都無法企及的資源和視野,不是讓你用來同情一顆棋子,或者執著於那種世俗意義上的‘乾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