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軒繼續道:“必須要格外注意這一步驟。精神疾病的司法鑒定,尤其是‘間歇性’發作型別的認定,存在相當大的主觀解釋空間。對方律師一定會死死咬住這一點——堅稱張子謙案發時處於發病失控狀態,無刑事責任能力。”
他看向鄭國鋒:“我們需要鑒定專家不僅專業過硬,還得有膽量。要能頂住對方律師的死纏爛打,能經受住庭審質證的反覆拷問,甚至……”
陸文軒沒有說完,但房間裏的每個人都聽懂了。
甚至要能頂住可能來自某些方麵的“壓力”。
“而且時間很緊。”陸文軒補充道,“從申請解除到重新鑒定、再到提起公訴,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也不能拖延。拖得越久,變數越多。”
房間裏陷入短暫的沉默。
廖正鋒猛地站起身,發言道:“鄭局,這個案子,已經不止是李銳一個人的事了!訊息在內部傳開了,一線所有的兄弟都在看著!”
他指著窗外,彷彿指著整個晨曦市的夜空:“一個殘忍虐殺了我們警察家屬的畜生,如果還能靠著一張精神病證明逍遙法外,繼續在那種高階病房裏吃著蘋果……你讓拚了命在一線的兄弟們怎麼想?他們的家人會不會害怕?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這是動搖根基的事!”廖正鋒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必須贏,而且要贏得漂亮,讓所有人都看到,哪怕他是‘精神病’,哪怕他爹是董事長,犯了這種罪,也別想逃脫製裁!”
鄭國鋒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警局院子裏閃爍的警燈。
良久,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那雙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眼睛裏,是決絕的狠厲。
“李明說得對。於公於私,此戰許勝不許敗。”
他走回辦公桌後,雙手按在桌麵上,身體前傾,像一頭即將撲食的狼王。
“戰役分三路。”
“第一路,法院。我親自去拜訪周守正副院長。我會把我們的申請和全部證據材料正式呈遞給他,哪怕是賭上我這張老臉,我也要讓他明白這裏的利害關係。”
“第二路,鑒定。陸檢,這就拜託你了。你要發揮你的專業和人脈優勢,務必確保省鑒定委員會的專家小組,由最權威、最正直、最能抵受乾擾的‘硬石頭’組成。絕不能讓對方滲透進去。”
陸文軒鄭重點頭:“放心,我會親自去省裡盯著。”
“第三路,內部。”鄭國鋒看向廖正鋒和李明,“正鋒,你負責提供鑒定所需的全部客觀證據,要形成無法撼動的證據牆。李明,你把案件細節梳理成無可挑剔的鏈條,不給對方律師任何鑽空子的口實。”
說到最後,鄭國鋒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那是對戰友的關切:“至於李銳那邊……正鋒,你多費心,一定要看住他。告訴他,我們所有人,都站在他這邊。別讓他……再做什麼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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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輝光製藥公司董事長辦公室。
即使是在自己的辦公室中,張兆清此刻也毫無平日裏的氣勢,他近乎卑微地站在辦公桌前。
在他對麵的董事長座位上,王世鈞正慢條斯理地晃動著手中的酒杯,神情冷淡而疏離。
“王公子,求求您!救救子謙!”張兆清懇求道,“……我知道他這次做得過火了,但他不能死啊!警察那邊已經瘋了,他們肯定會咬死不放的!”
王世鈞抿了一口酒:“張董,你那個兒子是個什麼貨色,你自己心裏清楚。為了一個隻會惹麻煩的廢物,去跟現在風頭正勁的警備局硬碰硬?我的資源不是這麼用的。”
“不!他不是廢物!”
見王世鈞無動於衷,張兆清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往前湊了一步,丟擲了自己最後的底牌。
“王公子,子謙他……他是我們研究的一個‘活體金礦’!”
王世鈞晃動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終於抬起眼,看向張兆清。
“我知道您一直想要探尋情緒與生理反應的邊界,試圖找到那種‘力量’的鑰匙。”張兆清急切地說道,“普通人在‘寧神IV型’的調節下,才能勉強模擬出類似反應,資料極其不穩定。但是子謙……他是天然的‘超高敏適格體’!”
“他的神經-內分泌係統對極端情緒——特別是施暴時的興奮——反饋是幾何級數的!而且狀態奇特得穩定!觀察他、研究他,很可能比追蹤那些神出鬼沒的‘異常者’,更能直接揭示某些‘底層變化’的機製!”
話已說盡,籌碼全押。
此刻,張兆清腦中隻剩下一個念頭:隻要能讓子謙活下來,哪怕從此把他當成一個關在籠子裏的實驗體觀察研究,他也認了。
包間內安靜了下來。
王世鈞看著張兆清,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一個活的、天然的、可供隨時研究且具備“高反應性”的樣本。
這確實符合自己對“超凡”本源基礎研究的長期需求。
而且,相比於那些不可控的野生“異常”,張子謙這種被控製的“小白鼠”,顯然更安全,也更好用。
良久,王世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有點意思。”他放下酒杯道,“這個理由,我接受了。”
張兆清聞言,眼中湧現出狂喜。
“但是,張董。”王世鈞的聲音瞬間變得冷酷,“讓你兒子‘病’得再像一點。別在這個節骨眼上,再因為他的愚蠢刺激到任何人。如果他再惹出亂子,不需要警察動手,我會親自處理掉他。”
張兆清連連點頭:“您放心!我會關死他!哪怕用藥物維持他‘安靜’的狀態,我也絕不讓他再邁出房間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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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後,晨曦市中級法院,副院長辦公室。
周守正揉了揉酸脹的眉心。
在他麵前,正攤開著警方和檢方剛剛送來的那份關於張子謙解除強製醫療的申請書。
他已經反反覆復看了三遍。
不得不說,警方這次做得極其紮實。
從法理上講,張子謙涉嫌新的重大命案,且證據確鑿,原有的強製醫療決定確實已經不適應當前的案情發展。
於公,這是維護司法公正;
於私,受害者是警察家屬,社會輿論沸騰,批準解除是順水推舟,也是最穩妥的職業選擇。
周守正拿起鋼筆,準備在審批欄裡簽下“同意”二字。
“鈴鈴鈴——”
私人手機突然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