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文仰頭看著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看著那雙曾經帶著嘲諷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滿了恐懼和絕望,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重鎚一樣砸在宋明章的最後一點意識上。
“但沒有公道,還有別的。”
電弧持續了五秒。
當劉震收回手的時候,宋明章的身體還掛在那些樹根上,眼睛睜得圓圓的,瞳孔已經徹底散了,臉上的表情定格在恐懼和難以置信之間,渾身的麵板都被電流烤成了焦黑色,散發出一股難聞的焦糊味。
孟昭文的手指動了一下,樹根鬆開,宋明章的屍體“啪嗒”一聲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灰塵。
遠處,第一批後備隊的雇傭兵已經翻過了圍牆,手電筒的光束密密麻麻地照在廢墟上,喊叫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子彈上膛的清脆聲響。
“找到他們了!在那邊!”
有人喊了一聲,幾道光束同時照向他們藏身的彈坑,晃得人睜不開眼。
劉震轉身,拽住孟昭文的手臂,力氣大得幾乎要把他的胳膊捏碎:“走!”
孟昭文最後看了一眼宋明章的屍體。
那張臉上再也沒有了七年前法庭上的傲慢笑意,隻剩下燒焦的猙獰。
他想起哥哥孟昭暉小時候護著他打架時後背的淤青,想起哥哥考上大學那天在村口朝他揮手時亮得發光的眼睛,想起七年來堆得一人高的證據被法官當庭扔在地上時的嘩啦聲,想起精神病院白色的牆壁和冰冷的束縛帶。
值了。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兩人踉蹌著向反方向跑去,身後的槍聲已經響了起來,子彈擦著他們的耳邊飛過去,打在旁邊的混凝土廢墟上,濺起細碎的石屑。
遠處的盤山公路上,利刃大隊的裝甲車引擎聲越來越近,紅藍交替的警燈已經隱約能看見,在沉沉的夜色裡劃出一道道刺眼的光。
風卷著灰塵吹過,吹得孟昭文滿頭的白髮飄了起來,像一團銀色的火焰。
他們的身後,宋明章的屍體趴在焦黑的泥土上,眼睛還圓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永遠不會再笑了。
……
子彈擦著矮牆飛過,濺起的碎石子打在臉上,帶來尖銳的刺痛。
劉震半蹲在掩體後,伸手拽了一把孟昭文,把他往更深處拉了拉。
後者已經快站不穩了,滿頭的白髮被硝煙染成了灰黃色,嘴唇乾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的血沫。
劉震抬眼掃向四周,心臟一點點往下沉。
西北方向的廢墟縫隙裡亮起三束戰術手電,正東麵的斷牆後探出幾個黑黢黢的槍口,就連他們身後的山坡上,也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微光夜視儀的綠光。
他快速估算了一下,至少六十人,呈三層包圍圈壓過來,前排舉著厚重的防彈盾牌列成緊密的陣形,中排的火焰噴射器槍口隱隱泛著橘紅色的光,後排的狙擊手已經佔據了遠處的製高點,準星正順著兩人的呼吸聲慢慢調整位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狀態,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血珠順著胳膊往下滴,砸在焦黑的泥土上,暈開小小的暗色痕跡。
右臂的麵板因為之前的超負荷放電裂開了無數道細密的口子,偶爾閃過的微弱電弧掠過傷口,帶來一陣陣針紮似的痛感。
體力已經消耗了大半,但掌心那股熱流還在,復仇的火還在燒,他還能戰。
孟昭文靠在他身側,重量幾乎全部壓在他的胳膊上,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精神力幾乎見底,僅剩的意識還保持著清醒,手掌輕輕貼在泥土上,試圖捕捉地底最微弱的根係脈動,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稻草。
“還能走嗎?”劉震低聲問。
孟昭文點了點頭,喉嚨裡擠出一個沙啞的音節:“能。”
話音剛落,遠處高處的狙擊手扣動了扳機,特製的陶瓷子彈擦著劉震的頭頂飛過,打在他身後的斷牆上,砸下一大塊混凝土碎塊。
兩人同時縮了縮脖子,灰塵落在臉上,混著血漬,糊得人睜不開眼。
……
三十公裡外的訊號監測車裏,鍾麟死死盯著螢幕上的夜視畫麵,暴露了他此刻的急切。
螢幕右下角的倒計時跳得飛快,紅色的數字燙得他眼睛發疼。
“還有六分半鐘。”他轉頭看向身邊的王宏遠。
王宏遠的臉色也不好看:“官方裝甲車隊已經過了盤山公路的第三個拐彎處,很快就能到。”
鍾麟抓起桌上的對講機:“後備隊,我是鍾麟。動作快點,官方的人快到了,必須在他們來之前把人拿下。活的帶走,死的也得把屍體給我搶回來,半片衣角都不許留給別人。”
對講機那頭傳來短促的回應:“收到!”
鍾麟放下對講機,視線重新落回螢幕上那兩道並肩靠在掩體後的身影上,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狂熱。
那個電係的,那個植物係的,這種足以改寫戰爭規則的力量,必須掌握在五嶽會手裏。
隻要拿到這兩個樣本,他在組織裡的地位就能再往上跳一大步,甚至……
……
孟昭文的手掌貼著泥土,閉上眼,將殘餘的最後一點精神力散了出去。
地底的根係比他預想中要活躍,古木的餘韻還未完全散去,細微的脈動順著鬚根傳上來,像無數雙眼睛,替他掃過整個包圍圈的每一個角落。
三分鐘後,他睜開眼,伸手指了指東南方向:“那裏。包圍圈最薄。敵人站位分散,容易突圍。”
劉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東南角確實堆著大半堵倒塌的承重牆,碎石子和鋼筋堆得有半人高,幾個盾牌手站在碎石堆後麵,彼此間距比別處寬了近一倍,是整個防線最薄弱的地方。
他點了點頭,扶著孟昭文慢慢蹲下身,兩人藉著廢墟的掩護,一點點往東南角匍匐移動。
破碎的混凝土塊硌得胸口生疼,劉震把孟昭文護在裡側,自己的後背暴露在彈道範圍內,軍裝後背被劃開好幾道口子,滲出的血漬在夜色裡像一朵朵深色的花。
爬了近二十米,兩人停在一處彈坑後麵,距離東南角的防線隻剩下不到二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