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文靠在彈坑壁上閉著眼睛,手掌死死按在發燙的焦土上,指縫裏滲出來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乾成了深褐色的硬痂。
他的眼鏡早在翻滾中完全碎了,鋒利的玻璃碴子嵌在臉頰的傷口裏,血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滴,落在焦黑的泥土上,他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疼。
風卷著灼熱的氣浪吹過,遠處主樓的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青黑的疲憊和藏在深處的仇恨之火。
就在這時,擴音器的電流雜音突然刺破了呼嘯的風聲,宋明章的聲音從主樓方向傳過來,帶著勝券在握的從容,像貓逗弄爪下的老鼠:“劉震,還有那個躲在暗處的朋友,我知道你們聽得見。”
“我給你一條活路,放下武器走出來,我對你的能力很感興趣。隻要你願意歸順,以前的事一筆勾銷,錢、權、你想要的任何東西,我都可以給你。”
他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刻意的引誘,“至於你那個同夥,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想知道,但你跟著他送死圖什麼?他的仇是他的,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現在站出來,我可以放你走,既往不咎。”
“我給你們十秒鐘考慮,十秒之後我的人會填平這個彈坑,到時候,你們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十。”
倒計時的聲音像重鎚,砸在兩人的心上。
劉震沒有回答,隻是把懷裏的照片小心地塞回貼身的口袋裏,指尖的電弧跳得更亮了。
他在等。
等孟昭文的決定。
孟昭文的眼睛依舊閉著,意識正順著指尖往地底沉,穿過被燒得乾透的焦土,穿過夯實堅硬的三合土,穿過交錯的碎石層,一點點往下,再往下。
“九。”
擴音器裡的聲音不急不緩,遠處雇傭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子彈擦著彈坑邊緣飛過,濺起的泥點打在臉上,劉震卻一動沒動,隻是指尖的電弧愈發閃亮。
不知沉了多久,孟昭文的指尖終於觸碰到了一點鮮活的脈動。
那是古木的根係。
它們在地底深處沉睡了數百年,粗壯的主根像成年人的手臂,細密的鬚根像蛛網一樣鋪滿了整個地底,木質已經變得像岩石一樣堅硬,卻依舊活著,沉默地記錄著這片土地上百年來的雨雪風霜、悲歡離合。
它們見過王朝更迭,見過戰火硝煙,見過無數人在這裏生老病死,卻從未被誰喚醒過。
孟昭文以前不敢動用它們。
這些根係太老了,力量太大了,要喚醒它們,需要付出的代價是他承受不起的。
但現在不用,就永遠沒機會了。
“七。”
宋明章的聲音還在往下數,孟昭文的意識包裹著那些冰冷的根係,在心裏一字一句地開口:“我需要你們。”
沒有回應。
它們太老了,老到幾乎忘記瞭如何與活人對話,老到對地麵上的一切紛爭都失去了興趣。
孟昭文沒有放棄,他把自己三十多年的記憶像水流一樣灌進那些年輪深處——
哥哥孟昭暉小時候護著他打架時後背的淤青,
哥哥考上大學那天在村口朝他揮手時亮得發光的眼睛,
七年來堆得一人高的證據材料被法官當庭扔在地上時的嘩啦聲,
精神病院白色的牆壁和冰冷的束縛帶,
宋明章站在旁聽席上朝他露出的那個帶著嘲諷的微笑,
還有劉震妻兒那張永遠定格在十二歲的全家福。
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求而不得的公平,所有被碾碎的尊嚴,都順著意識流進了那些沉睡的年輪裡。
根係動了一下。
像是被那些滾燙的記憶燙醒了,細微的脈動從地底最深處傳上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快。
一個古老的意識順著根係傳進他的腦海,沒有語言,隻有模糊的意象:你拿什麼換?
孟昭文“看見”了自己的年輪,三十二圈,清清楚楚地刻在靈魂深處。
他沒有絲毫猶豫,在意識裡回答:你要多少,拿多少。
下一秒,那些根係張開了一張巨大的、黑暗的、沒有盡頭的口。
“六。”
孟昭文把手伸了進去。
第一年的時光從指尖流走,他的鬢角悄無聲息地冒出一縷灰白,像落在黑髮上的霜。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灰白從鬢角蔓延到頭頂,原本烏黑的頭髮白了近一半,麵板開始失去彈性,眼角長出了細密的皺紋。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他的顴骨漸漸突出,眼窩深深凹陷下去,背也微微駝了,看上去像一下子老了二十歲。
第八年、第九年、第十年,深刻的法令紋像刀刻一樣從鼻翼兩側延伸到嘴角,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麵板變得像乾枯的樹皮。
每一年壽命的流失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他的骨頭,在抽他的骨髓,孟昭文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卻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按在泥土裏的手掌也沒有挪動分毫。
“五。”
地底深處的根係發出低沉的轟鳴,像是吃飽了的野獸,又像是得到了承諾的盟友,無數條鬚根開始興奮地蠕動起來,順著土層往上爬,像蘇醒的巨蟒。
孟昭文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的頭髮已經白了三分之二,臉上佈滿了皺紋,看上去像個年近花甲的老人,可那雙眼睛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亮,像是有兩團火在裏麵燒。
他動了動乾澀的嘴唇,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帶著血沫:“劉震,把你的電給我。”
……
三十公裡外,一輛改裝過的訊號監測車靜靜停在山頂的隱蔽處,黑色的車身隱在夜色裡,連車燈都沒開。
車廂裡拉著厚厚的遮光簾,十幾台顯示屏同時亮著冷白色的光,映著王宏遠和鍾麟的臉,明滅不定。
螢幕上分割成十幾個畫麵——有無人機高空俯瞰的全景,有主樓外圍隱蔽攝像頭拍的特寫,還有每個雇傭兵身上的微型攝像頭傳回來的實時畫麵,連彈坑裏劉震臉上的血痕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