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法官的審慎”。
李銳現在明白了。
那是一個人在出賣靈魂時,本能的閃躲。
他查過了。
就在駁回申請後的當晚,省院傳來了非正式的訊息:周守正,這個名字已經出現在了擬任名單的第一順位。
“所以,這就是價格。”
李銳睜開眼,眼底那抹暗紅驟然燃起,深沉而清醒,再無半分狂亂。
“你不是不敢看我。”李銳對著虛空無聲地開口,“你是不敢看你自己的良心。你選了一條……通向死亡的路。”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照片,將那枚重新溫熱起來的胸針別在心口的衣內。
“曉曉,第二個。等著我。”
他推開門,身形瞬間融入了濃稠如墨的夜色中。
……
淩晨三點。
第七區,某高檔住宅。
周守正家的書房裏,煙灰缸裡塞滿了煙蒂。
他失眠了。
書桌上攤著那份關於張子謙案件的卷宗副本,尤其是那張駁回申請書,像是一塊墓碑。
他揉了揉發脹的眼球,試圖給自己倒杯水,手卻在微微顫抖。
他不斷地對自己說:我是為了司法審慎,我沒有做錯。
省裡的路已經鋪好了,隻要跨過去,就是新天地。
況且離開晨曦市,誰還知道我的過去呢?
“周法官,失眠?”
一個平靜之下隱含怒火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書房門口響起。
周守正渾身劇顫,手中的水杯“啪”地摔在紅木地板上,碎瓷四濺。
他猛地抬頭,看見李銳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裏。
在那黑暗的陰影之中,李銳的瞳孔裡有兩點暗紅正在緩慢旋轉,那是地獄入口處將燃的火頭。
周守正的聲音開始發抖:“李銳?你怎麼進來的,你……你想幹什麼?”
“我來問你一個問題。”李銳慢慢走近。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書桌上,死死盯著周守正的眼睛:“張子謙,能讓你升遷嗎?”
書房內瞬間陷入了死寂。
周守正臉色慘白,嘴唇劇烈翕動,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李銳看著這張臉。
他看見了一個清醒地選擇出賣正義的人。
蘇曉的命和法律的公正,在那份省院的擬任名單麵前,在周守正那筆縝密的賬目裡,顯得那樣無足輕重。
這不是張子謙那種瘋狂的惡,這是精明而冷靜的惡。
他算過了,他覺得值。
“你知道我妻子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李銳再次開口,“你翻過那些卷宗,你看過那些照片。你知道她死得多慘,你也知道張子謙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全都知道。但你還是選擇擁抱……”
李銳停頓了一下,那兩個字在寂靜的房間裏回蕩得震耳欲聾:
“黑暗。”
“你,也是黑暗。”
周守正終於崩潰了,他試圖站起來逃跑,卻發現雙腿軟得像麵條,淚水混合著汗水湧出:“我隻是……我隻是想往上走一步……我沒想會這樣,我隻是按程式辦……”
……
李銳走過去,蹲下身,臉離周守正那張已經變形的臉隻有幾公分。
他用隻有周守正能聽見的聲音,平靜地說:
“你是法官,應該最清楚——什麼叫‘量刑適當’。”
……
李銳潛出小區,天邊正處於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枚紅寶石胸針,貼在胸口,感受著上麵尚未褪去的溫度。
“曉曉,這是第二個。”
他望向遠方的那些層疊的建築陰影。
“你說過,我是火焰。”
“火焰不會停。火隻會一直燒,燒到燒穿為止。”
“燒穿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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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半。
周守正的妻子推開書房門時,手裏還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