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無聲的饋贈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伸得無比漫長。
對峙。
一場無聲的對峙。
阮青雪維持著站立的姿勢,一動不動。她不敢動,甚至不敢讓自己的呼吸聲變得更重一些。
那道冰冷的視線,就像實質化的寒氣,將她牢牢地釘在原地。
她能感覺到,對方並沒有惡意,至少,沒有那種**裸的、想要傷害她的殺意。但那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審視,比殺意更讓她感到恐懼。
她彷彿成了一件被擺在檯麵上的物品,正在被一個高高在上的存在,用最挑剔的目光,檢視著每一處紋理,每一個細節。
她的過去,她的現在,她內心深處隱藏得最深的秘密,似乎都在這道目光下,無所遁形。
額頭上,不知不覺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背上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濕,緊緊地貼在麵板上,帶來一陣陣涼意。
她不知道對方是誰,也不知道對方想做什麼。
這種懸而未決的煎熬,幾乎要將她的心神壓垮。
院門外,霜月華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她看到了這個凡人女子的倔強。
從她發現自己開始,已經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
換做任何一個凡人,在一位金丹期修士毫無掩飾的威壓下,別說站著,恐怕早就已經心神失守,癱軟在地了。
可這個女人,除了身體本能的顫抖和流汗之外,她的脊樑,始終挺得筆直。
她就像一株生長在懸崖峭壁上的蒲草,看似柔弱,卻有著驚人的韌性,任憑狂風如何吹拂,也絕不彎折。
這種韌性,不該出現在一個養在深閨、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凡人女子身上。
霜月華的目光,再次落到她的手上。那是一雙保養得極好的手,十指纖纖,肌膚細膩,看不出任何做過粗活的痕跡。
但就是這樣一雙手,此刻正緊緊地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警惕而戒備的神情,那條礙眼的白紗,遮住了她大半的表情,卻遮不住她下頜緊繃的線條。
霜月華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她本是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想看看這個能讓宗門天驕如此維護的凡人,究竟有何不同。
現在她看到了。
確實不同。
但這份不同,還不足以讓她投入更多的精力。
她隻是一個凡人。
一個稍微有趣一點的、即將凋零的凡人。
霜月華的眼中,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於憐憫的情緒。
她想起師尊的囑咐。
“照看一下她,別讓她死了。”
是的,別讓她死了。
這個地方的靈氣,對修士來說是無上寶地,但對凡人而言,卻是慢性毒藥。就算有禁製隔絕,日積月累之下,靈氣依然會侵蝕她的身體,讓她比普通凡人死得更快。
若不是因為她是楚靈韻帶來的人,她連踏足這座弟子峰的資格都沒有。
霜月華收回了目光,那種彷彿能將人凍結的威壓,也隨之消散。
她轉身,從儲物手鐲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通體雪白的玉瓶。
玉瓶入手冰涼,觸感溫潤,是上好的寒玉所製,能最大程度地保持丹藥的靈性。
她沒有絲毫猶豫,邁開了腳步。
她的動作很輕,腳步落在青石小徑上,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比貓兒落地還要輕盈。
她走到靜心苑的門口,沒有推開那扇虛掩的竹門,隻是將手中的玉瓶,穩穩地放在了院門口那張用來放置雜物的石桌上。
玉瓶與石桌接觸,同樣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做完這一切,她沒有片刻停留,甚至沒有再看院內的女子一眼。
她轉身,白色的身影幾個閃爍,便徹底消失在了小徑的盡頭,彷彿從未出現過。
那股清冽的、如同雪山之巔的寒意,也隨之遠去,消散在溫暖的晨風裡。
風,重新開始流動。
遠處,鳥鳴聲再次響起。
溪流的潺潺聲,也重新鑽入了耳朵。
世界,恢復了它原本的模樣。
那道冰冷的視線消失的瞬間,阮青雪緊繃的身體猛地一軟,幾乎要站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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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住身旁的花架,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
剛剛那短短的一炷香時間,對她來說,彷彿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她能感覺到,對方已經走了。
那種被審視、被剖析的感覺,消失得一乾二淨。
她緩緩地直起身,擡起手,摸了摸自己覆在眼上的白紗,觸手一片濕潤,不知是汗水,還是別的什麼。
她站在原地,又等了許久。
直到她確定,那個人真的不會再回來,她才小心翼翼地,邁開了腳步。
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謹慎。
她用腳尖試探著地麵,一步一步地,朝著院門的方向挪去。
她想知道,那個人來此,到底是為了什麼。
僅僅是……為了看她一眼?
她不信。
那種等級的存在,時間何其寶貴,怎麼會無聊到,專門來看一個凡人。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終於走到了院門口。
她伸出手,先是摸到了冰冷的竹製籬笆,然後,順著籬笆,她摸到了那張冰涼堅硬的石桌。
石桌上,很空。
她用手掌在桌麵上緩緩地掃過,觸感粗糙,帶著石頭的紋理。
忽然,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異物。
那是一個小小的、冰涼的、無比光滑的東西。
她的手指猛地一縮,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但很快,她又重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再次觸碰了上去。
那東西的觸感,像玉,卻比她記憶中任何一種玉都要冰涼。
她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鼓起勇氣,用整個手掌將那個東西握住。
是一個小瓶子。
很小,大概隻有她的掌心那麼大。瓶身圓潤,入手冰涼,彷彿握著一塊萬年不化的玄冰,讓她因為緊張而燥熱的手心,都感到了一絲舒適。
這是……那個人留下的?
一個巨大的問號,在她心中升起。
她拿著那個小小的玉瓶,回到了院子裡,坐回了那張熟悉的搖椅上。
陽光重新變得溫暖,將她身上的寒意一點點驅散。
可她心中的困惑,卻越來越深。
她將玉瓶舉到鼻端,聞了聞,沒有任何氣味。
她摸索著,找到了瓶口的木塞。
木塞很緊。她費了一番力氣,才用指甲將它一點點地摳開。
“啵”的一聲輕響。
在木塞被拔開的瞬間,一股奇異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香氣,猛地從瓶口竄出,爭先恐後地鑽入她的鼻腔。
那是一種草木的清香,又帶著花朵的芬芳,其中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人聞之慾醉的甜意。
僅僅是吸入了一口,她就感覺自己那因為過度緊張而疲憊不堪的精神,猛地為之一振。
四肢百骸的疲勞,似乎都在這股香氣中,被一掃而空。
這是……葯?
是那個人留下的葯?
為什麼?
阮青雪握著那個冰涼的玉瓶,另一隻手緊緊地抓著搖椅的扶手,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不明白。
那個高高在上的、冰冷如霜雪的人,為什麼要留下一瓶葯給她?
是憐憫?是施捨?
還是……另有所圖?
她將木塞重新塞好,緊緊地握著玉瓶,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
這份無聲的饋贈,非但沒有讓她感到安心,反而讓她心中那份不安,變得更加濃重了。
她寧願麵對**裸的惡意,也不願麵對這種無法理解的、高深莫測的善意。
因為後者,往往意味著更加難以預料的、無法掌控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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