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小莓的屋子,周銘的神情有些恍惚。
他抬起頭,看向那輪太陽。金色的光暈在眼前旋轉,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人吸進去吃掉。
這個世界真的是虛假的嗎?
真的是被設定的嗎?
那這太陽的光輝,怎麼那麼真實?
“你好!要來吃晚飯嗎?今天有特惠活動!”
一陣熱情的吆喝聲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街邊的小販正在招呼客人,鍋裡冒著熱氣,香味飄過來。
這是人間的煙火氣息。
他望向街上的人們——有人提著菜籃,臉上帶著回家的期待。
有小情侶牽著手,一邊走一邊笑,夕陽在他們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有老人坐在門口搖著蒲扇,眯著眼打盹。
這些人……也是被設定的嗎?
那他們的笑容,他們的期待,他們的一切,又算什麼?
不知不覺,隨便觀的牌子出現在眼前。
這些天,隨便觀已經做了些基本的整修,至少那塊寫著“隨便觀”三個字的匾額是掛上去了。
新刷的漆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
周銘推門進去。
“師父。”
儀玄正伏在案前畫符,聽到聲音抬起頭。
“啊,是你啊。”她放下筆,“你怎麼來了?”
桌上的硃砂閃著紅光,墨汁黏在那支狼毫上,隨著她的手腕轉動,勾勒出一個又一個具有神秘力量的文字。
周銘沒有說話。
儀玄看著他,停下畫符的手,轉過身來。
“有心事嗎?”
她看出來了,看出了他眼中的不解,看出了他眉間的哀思。
周銘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
“師父,我想問您,如果有一天,你發現這個世界是虛假的,您會怎麼做?”
他看向儀玄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深邃,飽滿無限期待。
“虛假的?”儀玄微微一愣。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
“有先人曾言:人間是一場遊戲。”她說,
“人間是不是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感覺是真的,你的牽掛,你的依戀,你的快樂……這些都是真的。”
周銘沉默了。
“這麼說來,生活在虛假裏,反倒是更幸福的?”
他看著儀玄。
“但沒有自由的選擇,能叫幸福嗎?”
“自由?”儀玄問道,“你說的是選擇的自由嗎?”
“就像火車行駛的軌道。”周銘說,“每個人都要按軌道前進,不能離開半分。”
他知道,儀玄本身就是這個世界的人,沒有被天外的力量影響過,很難感受到這個世界的虛假。
但他仍然想聽聽她的回答。
他想看看,他的選擇,到底是對還是錯。
這種自由,世人到底想不想要?
“如果一個選擇能給予天下眾生自由。”他問,“那該不該去做?”
儀玄沒有敷衍他。
她垂下眼簾,認真想了一會兒。
“我們做的許多事情,其實都是在追尋自由。”她緩緩開口,
“像我,修術法,抗空洞汙穢,就是為了防止有朝一日空洞沒過衛非地,讓百姓失了自由。”
她頓了頓。
“而平常人也是如此。他們努力工作,賺些錢財,也是為了能獲得更多自由。雖然有些人本末倒置了。”
她看向周銘。
“但人類至始至終都在追尋自由。自由之重要,可見一斑。”
周銘點點頭。
“是這樣……”他說,“我就是擔心,我的選擇會不會錯誤。”
儀玄輕輕笑了。
“人生於天地,受眾多限製。”她說,“雖說看起來選擇很多,能上山,能下海。
但實際上,我們的選擇在受到外界約束後,並不多。”
她看著周銘的眼睛。
“你作出的選擇,不是一瞬的決定,而是基於你之前的經歷而做出的判斷。”
“所以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周銘喃喃道。
“你也可以這麼理解。”儀玄說,“你也不用想太多,順應本心去做就可以了。不用擔心選擇是對是錯。”
她眨了眨眼。
“若是你還擔心,師父給你卜一卦?”
周銘愣了一下,想起什麼。
“不用了吧師父。”他嘴角微微抽動,“我看過您和大師姐的簽盒。”
儀玄輕輕捂嘴,笑了。
那個簽盒,她曾經和橘福福在觀門口擺攤,為此專門做了一個全是上籤和上上籤的盒子。
最差最差的,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唔,被你發現了嗎?”
周銘看著她,心裏忽然輕鬆了些。
“但師父這些話,讓我明白了。”他說,“為了自由,我們就要衝擊虛假。”
儀玄看著他,目光裏帶著幾分欣慰。
“我倒是希望這個世界是虛假的。”她輕聲說,
“那樣,我們就能見到那些離開的人了。或許大夢一場,那些苦痛,隻是一場夢。”
周銘心裏一顫。
他想起橘福福說過,儀玄的姐姐,就是為了拯救衛非地而獻出了生命。
“師父……”他有些歉意,“很抱歉。”
儀玄搖搖頭,眼中的悲傷一閃而過,很快又被笑容取代。
“好啦,你還年輕,別多想了。”她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像你這般年紀的孩子,都喜歡幻想一些東西。”
她認真地看著他。
“隻要你認為對的,你就去做。無論如何,師父就在你身邊。”
她轉過身,往屋裏走。
“也到飯點了,過來同我一起吃吧。今日福福他們出去了,我來下廚。”
周銘跟上去,忽然想起什麼。
“您下廚?”他有些遲疑,“師父……你真的可以嗎?”
儀玄回過頭,輕笑道:“怎麼?怕我做的飯不好吃?”
“倒也不是。”周銘撓撓頭,“隻是很少見到師父下廚而已。”
“安啦。”儀玄拍拍他的肩膀,“等下師父再和你說說雲巋山的故事。”
她邁著蓮步走向廚房,笑靨如花。
周銘看著她的背影,心裏那一絲沉重,似乎輕了幾分。
“我來幫忙。”
“那好。”儀玄回過頭,“我們一起,師徒合力,其利斷金。”
翌日。
公園的草堆裡,蟲鳴輕吟,細碎的聲音在夜色將盡時顯得格外清晰。
一隻不知名的小鳥落在他肩頭,歪著腦袋蹭了蹭他的耳朵,像是撒嬌。
周銘緩緩將心神從內收回到外頭。
他解除盤坐的姿勢,站起身來,一股痠痛感從腿上湧來。
盤坐太久了,血脈有些不暢。但他隻是微微一動,那股痠痛就被體內的力量壓製下去,消失無蹤。
讓思維凝結果然不太容易。
昨夜他翻身於床上,感覺心情燥熱,怎麼都睡不著。
索性披上衣服走出房間,在公園裏尋了處安靜的地方,聽著蟲鳴,試著讓思緒沉澱。
從蟲鳴到鳥鳴,從深夜到黎明。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時,他的思緒終於凝結成一滴露水,清澈,安靜。
“該走了。”他輕聲說。
肩上的小鳥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
隨便觀門口。
儀玄站在台階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招呼道:“來,見見你們的師弟,師妹。”
鈴和哲站在門口。
兩人臉上都帶著一絲羞澀和窘迫,像是第一次上學的小朋友,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
鈴的手指絞著衣角,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橘福福壓著興奮,和周銘一起迎了上去。
昨晚她就可憐兮兮地跟周銘商量了好久,這次千萬要在新師弟師妹麵前,當上一次帥氣逼人的師姐才行。
但要如何帥氣逼人?這是一個問題。
所以她決定,要先從高冷做起。
於是她翹起尾巴,昂首挺胸地走了上去。
臉上的表情努力做出高深莫測的樣子眉頭微蹙,嘴角下壓,眼神凝聚如虎,試圖營造出一種“我很深沉,別來打擾我”的氣場。
就像她最崇拜的偶像,“惡虎”那樣。
但那張圓圓的娃娃臉,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還有那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虎耳朵,讓她看起來有些反差萌。
反而像一隻努力裝成大人的小橘貓,可愛得讓人想捏臉。
周銘看著她的樣子,差點沒憋住笑。
他沒那麼心思,隻是跟著橘福福走上去,叉著腰,看著鈴。
“叫聲師兄聽聽。”
他本來想看看鈴窘迫的樣子——這丫頭平時伶牙俐齒的,這會兒該吃癟了吧?
誰知鈴隻是輕哼一聲,然後乖乖地開口:“師兄!”
甜甜的,軟軟的,像是沾了蜜糖。
周銘心裏警鈴大作。
這聲音不對勁。太乖了,乖得不正常。
果不其然。
繁華的大街上,鈴指著路邊的小吃攤,眼睛亮晶晶的:“師兄,好師兄,我要吃這個!”
周銘掏錢。
“還有那個!”
再掏錢。
“那個那個,那個看起來也好好吃!”
周銘看著手裏迅速癟下去的錢包,忍不住說:“有點多了吧……”
鈴立刻轉過身,雙手合十,像隻祈求的兔子一樣看著他:“既然是師兄,難道不能滿足師妹小小的要求了嗎?”
那雙眼睛水汪汪的,委屈巴巴的,彷彿不答應她就會當場哭出來。
周銘:“……”
哲在旁邊笑得很開心:“知道我有時候為什麼會頭疼了吧?”
“懂了。”周銘無奈地又掏出一些丁尼,“徹底懂了。”
“你們偷偷說漂亮師妹的壞話幹什麼?”鈴耳朵尖得很,立刻轉過頭來,用甜甜的聲音,
“哥哥,你前些天和我打賭輸了,也要給我買東西。”
哲的笑容僵在臉上。
“是是是。”他嘆了口氣,認命地掏出錢包。
鈴滿意地點點頭,又轉向周銘:“銘師兄,我們買點東西給觀裡的師兄師姐們吧。大師姐和文石師兄喜歡什麼?”
周銘想了想:“福福師姐的話,買點吃的就行,她不挑食。”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努力維持高冷人設的背影,橘福福的尾巴卻搖得很快,那是她興奮時的本能反應,根本控製不住。
“文石的話,買些炸串吧,他挺喜歡的。”
“那潘師兄呢?要買些竹子嗎?”鈴歪著頭問。
“買些甜品吧。”
“好嘞!”
“師姐的禮物,師兄的,師父的,哥哥的,銘的。”七竅玲瓏的鈴,怎麼可能隻會亂花錢呢?
鈴掰著手指數著。
忽然壓低聲音問周銘:“你說福福師姐是什麼樣的人啊?感覺她好高冷。”
她偷偷看了一眼橘福福的背影。
那背影站得筆直,一動不動,但尾巴搖得都快出殘影了。
周銘差點笑出聲。
“高冷?”他努力憋住,不能壞了師姐的大計,“嗯……是挺高冷的。”
“對啊,你看她都不說話的。”鈴有些擔心,“是不是很嚴厲啊?會不會逼我們紮馬步什麼的?”
她最怕的就是這個。大太陽底下紮馬步,又累又無聊,想想都可怕。
周銘看著她擔心的樣子,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那倒不會。不過我教你一個辦法。”
“什麼?”
“買些大肉包給她,最好是飲茶仙的。”
鈴眨眨眼:“這樣就行了嗎?感覺像是在哄小孩子呢……”
“其實就是……”周銘頓了頓,改口道,“不對,師姐看重的是心意,隻要你送了就行。”
“是這樣啊!”鈴恍然大悟,“那我這就去飲茶仙買。”
她轉身要走,忽然又回過頭,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對了,能……借我一些丁尼嗎?”
周銘看著她,一臉不可思議:“你個頂級繩匠沒丁尼?”
“咳咳。”鈴尷尬地咳了兩聲,“都被玩具店的潮玩扭蛋吞了。”
她掰著手指頭細數:“還有就是被fairy的電費吃掉了。那傢夥用電特別凶,一個月電費頂我三頓飯……”
周銘聽著她碎碎念,無奈地掏出錢包。
“好啦好啦,當我贊助你的。”
“好耶!”鈴歡呼一聲,“好師兄!”
她接過錢,一溜煙跑向飲茶仙的方向。
……
傍晚時分。
隨便觀裡,橘福福終於破了功。
在鈴的死纏爛打之下,不,應該是在鈴的甜蜜攻勢之下,她那高冷的偽裝徹底崩塌了。
此刻她坐在台階上,嘴裏塞著幾個大肉包,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一邊嚼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著什麼。
“唔……這個小師妹……唔……真好……”
周銘看著她那副模樣,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
橘福福本想怒視,但感受到那溫暖就整個人發軟下來。
“師姐!”鈴湊過去,挽住她的胳膊,“我們一起出去玩吧!”
“好耶!”橘福福眼睛一亮,把最後一口肉包嚥下去,“小師妹,我們去哪裏啊?”
她靠過去,親昵地挨著鈴,尾巴搖得像風車。
周銘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剛認識一天就熟絡得像親姐妹的人,不禁有些感慨。
不愧是魅魔兄妹。
主角就是不同,幹啥啥都行。
他想起艾蓮他們,不知道作業做完了沒有,研學進行得怎麼樣。
剛這麼想著,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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