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艇靜靜停泊在落日餘暉中。
這是小莓訂的票，她說乘坐空艇威風。空艇的確威風——巨大的艇身像一頭沉睡的銀白色巨鯨，氣囊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幾幅帶著特色的廣告高高懸掛，在風中輕輕飄動。
吊艙懸垂其下，舷窗整齊排列，像一排望向遠方的眼。它緩緩停在那裏，風吹來，繩索輕晃，搖曳出細碎的聲響。
但就周銘看來，空艇還是有點危險，他坐過兩次，兩次都差點墜機，完全沒來得及欣賞上麵的風景。
今日夕陽紅得熱烈，灑落天邊，如火席捲，又如鳳凰展翅，燒透了半邊天。
等下升空，肯定能見到一番美景。
“你來了。”
周銘轉身，看見一個緩緩走來的影子。說是緩緩走來，來人發間卻沾著幾滴細小的汗珠。這個時節，傍晚的風還帶著涼意，並不容易出汗。
“最後再送你一程。”艾蓮走到他麵前，微微喘著氣，穿著的休閑裝被風吹得貼在身上。
“這話就有點不吉利了。”周銘笑了，抬手點了點她垂落的髮絲，把紙巾遞過去。
“那就改一下……”艾蓮接過紙巾，擦了擦額角，又摸了摸下巴，“那些送別詩是怎麼說來著？”
她皺著眉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沒想起來。
她上語文課的時候就沒用心聽過——或許說，她上什麼課都沒認真聽過。
畢竟上課認真是為了考出好成績，考出好成績是為了找到好工作，但她已經找到好工作了，還是別人羨慕不已的那種。空洞調查員，可不是誰都能當的。
所以她來上課，更多是為了體驗，感受那些曾經錯過的青春旋律。雖然工作和學業兩頭抓有些累，但她樂在其中。
“那就希望這次以後我們都能一起走，不論風雨。”艾蓮忽然說道。說完感覺好像有點不對勁——這是她從露比的言情小說裡抄的。她撓了撓腦袋，也沒太在意。
“放心，我會儘快完成任務的。”
“你每次都這樣說。”艾蓮撇嘴，“算了，如果放長假我會過去的，反正也就四五個小時而已。”她把雙手搭在腦後，伸了個懶腰，腰肢拉出一道好看的弧線。
周銘一怔。這對於怕麻煩的艾蓮來說，可是破天荒的承諾。
“那要好好請你吃一頓了。聽說那裏好吃的很多。”
“哼哼，一頓可不太夠——至少兩頓，不，三頓。”她掰著手指數，“我看繩網上寫的衛非地遊玩攻略，值得一吃的榜上就有十五家店，從澄輝坪到泅瓏圍，全都標註了。”
她點了點青蔥手指，一個個數過去。
“你這是惦記多久了……”
兩人聊著，空艇的喇叭突然響起。
“請各位乘客儘快登艇。”
“該走了。”周銘拎起行李。哈基政也跑起來，小腿啪嗒啪嗒，輕輕撞在他腳跟上。
“再見，孩子。”艾蓮揮了揮手，眼睛卻沒有離開，一直盯著那個背影。
就算是那金色的晚霞，也不能讓她轉移目光。
“回去吧，到了我會和你聯絡的。”
“嗯。”
待到周銘的背影消失在登艇口，一個人影從旁邊緩步走出。
“他走了？”11號抬起頭，望向那緩緩升空的空艇。
“是啊，我那邊又要變得清靜了。”艾蓮嘆了口氣。她喜歡清靜，但實在不太喜歡熱鬧過後的冷清。
“過些天我也要去衛非地。”11號說道，“聽說萊姆尼安空洞不太平靜。”
“你也要走嗎？”艾蓮轉頭看她。
“嗯，這是防衛軍的任務。”
“那又少一人了。”艾蓮看著她，“要吃棒棒糖嗎？”
“有辣味的嗎？”
艾蓮用奇怪的眼神瞥了她一眼，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個超涼薄荷味的棒棒糖遞過去。
兩人並肩站著，一起剝開糖紙。
“你還有再見到安比嗎？”艾蓮問。
11號沉默了一瞬，把糖放進嘴裏：“她不想見我是不會出現的。”
“也是。”
“我這幾天也想清楚了，”11號望著遠去的空艇，聲音很輕，“那件事情確實不是她的錯。但還是有人要付出代價。”
“有需要的話可以找我。”
“好。”
空艇越升越高，漸漸融入那片火燒雲裡。兩個身影站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中，嘴裏含著糖，誰也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艾蓮忽然開口：“對了，你們過去的時候，能不能把我也捎過去？”
“嗯？”
“因為自己訂票真的很麻煩嘛。”
11號轉頭看她，嘴角似乎動了動。
“行。”
空艇飛得很穩。
有一段時間周銘很疑惑——明明科技這麼發達的新艾利都，為什麼很少見到藍天中劃過的飛機雲？
後來他在一個帖子裏找到了答案。一是因為新艾利都太小了，完全不需要；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們怕了。
舊都的航天裝置被一道目光轟毀。從此以後，人類開始恐懼那高天，更確切地說，是高天上的東西。包括那月亮——那輪明月，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帖子很快就被官方刪除。要知道，就算是詐騙小黃廣告都沒那麼快被刪。是真是假，很容易就知道了。
周銘靠在舷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
一段時間後，空艇緩緩下降。輕輕的搖晃過後，廣播再次響起。
周銘走下舷梯。接艇的人不少，有人舉著牌子，有人用力揮手。周銘隻是掃了一眼，就看見了那抹亮眼的紅色，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隻是那紅色的主人似乎又換了模樣。原先的金髮變作了黑髮，是一種純正的黑，沒有任何矯揉造作。
但她頭髮上的草莓髮夾依舊亮眼。穿著也有些不同，換上了衛非地專屬的旗袍，雖然她的身材有些撐不起來。
“好久不見，我們的大英雄。”小莓笑著迎上來。
“什麼大英雄啊，再誇就臉紅了。”周銘說道。
“救了那麼多人還不是大英雄嗎？”小莓歪著頭，“別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走，我帶你去逛逛。”她自然地接過他手裏的行李。
“你的衣服不錯。”周銘打量了她一眼。
“嘿嘿，我找茶樓的紅豆姐取經的。”小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旗袍，“還真是多虧了你啊，不然我可沒那麼多機會走過那麼多地方。”
“多虧了我？”
“不對，咳咳——對的！”她清了清嗓子，“你想想，我們合作那麼久了，是不是你去哪出任務，我才能去哪？”
“那倒也是。”周銘想了想，“但這都是市長的安排吧。”
他們走在澄輝坪的街道上。
夜晚的街道並不平靜，反倒更有味道。這裏沒有純白透亮的路燈，取而代之的是暖色調的燈，還有沿街懸掛的許多燈籠——金魚、鳥雀、小馬，還有一些帶著新年餘韻的花燈。
這些微光組成的光亮將整條街渲染得溫暖至極，吸引來許多散步的居民。人一多，這種溫意就更濃了。
“怎麼樣？夜景不錯吧。”小莓放慢腳步。
“很好看，很溫暖。”周銘環顧四周，“和市區裡不太一樣。”
市區雖繁華，但人心的清冷卻配不上那繁華。人們雖然多，大多隻是自顧自地在路上走著，踩上一片片規整無比的地磚，走上那規整無比的生活之路。
“那就好，還擔心你不習慣呢。”小莓鬆了口氣，“之前就有一個同事，他本來就內向，來這裏工作，被隔壁的大爺介紹物件煩的趕緊跑回去了，如今還心有餘悸。”
“那麼猛？！”周銘睜大眼睛。
“衛非地這裏和其他地方不同。”小莓認真地說，“他們很注重傳承的，而結婚的傳承是最簡單的。”
她走到一個小攤前，買了一杯茉莉花茶，遞給周銘。
周銘接過來，輕抿了一口。茶還溫著，帶著淡淡的花香。
又走了一會，他們到了目的地。
“這裏就是我們住的地方。”小莓指了指前麵一棟老建築。
“舊都協會？”
“沒錯。這裏聚集著一些對舊都存在念想的人。”她頓了頓，“別擔心，都是一些好人呢。”
她指了指頭上的髮夾：“看，這就是他們送的。”
周銘看著那枚草莓髮夾，在暖黃的燈光下，閃著小小的光。
小莓拿出了有些銹斑的鑰匙開啟了旁邊的門。
他們走進屋子，點亮燈泡，頭頂上是一顆有些發黃的燈泡，這裏的小巷比不得外頭的那般熱鬧亮堂，更有著一種幽靜的感覺，
因為在這附近住的大多都是些老人，仔細聆聽，那悠悠蟲鳴中還夾雜著一些老式收音機的聲響。
小莓拿出杯子，倒了兩杯熱水，俯下身去拍了拍哈基政的頭。
“你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先坐一下吧，邦布充電器在那邊。”
“好。”周銘接過水。
“嗯呢（好的）”哈基政搬著東西。
“我們這次的任務是什麼？”他問。
“你可真是猴急呢。”小莓笑了。
“但是任務先說了也好，這次你主要調查萊姆尼安空洞的震蕩，還有注意青溟劍的動向。”
她頓了頓，“我沒記錯的話，你還是雲巋山的弟子吧？最近雲巋山即將啟用在這裏的據點‘隨便觀’，到時候你得關注一下。”
她掰著手指數完，又撓了撓頭：“現在的任務就這樣吧，我對這些也不太熟悉。之後會有專人教導你的。”
“又來一個師父嗎？”周銘無奈地笑了。
“老師嘛，”小莓拍了拍他的肩，一本正經地說，“多多益善！”
“說完了？”
“完啦！所以呢！我們那麼久不見，就讓姐姐請你吃一頓宵夜吧！這裏的紫菜餛飩很好吃呢！”
“姐姐？是妹妹吧。”
“是姐姐！”小莓強調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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