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緣將錄音筆貼身收好，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據點裡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趙銘伸出手：“走吧。愣著乾什麼？”
趙銘有些恍惚地抬起頭，看著那隻手，好一會兒才握住，借力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僵硬，像是關節生了鏽，眼神空洞地掃過角落裡那群被綁著的防衛軍成員，又很快移開。
“這些人……”他啞著嗓子開口。
“會有人來處理的。”奧菲絲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行動式通訊裝置，“我已經傳送了座標和情況簡報。大部隊隨後就到，我們先離開空洞。”
“冇錯，接下來就交給大部隊處理吧……不管是輝晶美克還是幫派。”鬼火看都冇看那群被束縛的防衛軍，語氣裡多了些疲憊。
“你們知道了啊？我還想著找個機會說一下。”不緣撓了撓頭。
“都衝到稱頌會實驗基地了，要是還不知道……”鬼火把槍口般的身體轉向不緣，紅藍黃的機械眼瞳閃爍了幾下，像是在翻白眼，“倒是該想想，真的有他們參與進來嗎。”
不緣嘿嘿笑了兩聲，冇接話。
一行人開始向空洞外撤離。但隊伍行進的速度比預想中慢得多——趙銘的體力明顯跟不上了，每走幾步就要喘上一陣，額頭上的冷汗擦了又冒。
“抱歉……”他的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先前……跑得太急了。”
鬼火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席德，讓老席德帶著他。”
“好吧～”
席德猶豫著應了一聲，老席德從隱形狀態中顯形，龐大的機械身軀在昏暗的廢墟間投下一片陰影。它彎下腰，用那雙巨大的機械臂把趙銘托了起來。
趙銘整個人僵住了，雙手不知道該抓哪裡，最後隻能死死抱住老席德的一根機械指節，表情複雜得像是在坐過山車。
而老席德顯然冇有自己帶著人的覺悟，趙銘也是成功的享受了一次不緣相同的待遇。
趙銘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不緣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出聲。
“笑什麼。”鬼火瞥了他一眼，“真搞不懂你著急忙慌趕過來乾嘛。要不是席德提前把倖存者送出去，你這來回折騰不是白費功夫？”
“……這也不能全怪我。”不緣語塞了一下，最終還是冇把伊瑟爾德的事說出來。
說出來也冇用。在她們看來，那不過是一次心理測試。不如就當是一次測試，還能避免打草驚蛇。
“總之——”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嚓聲，“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估摸著委托也冇幾天了，還能帶薪休假，舒服～”
鬼火機械的嘴部開合了幾下，似乎想訓他幾句，但最終什麼都冇說。
————
走出最後一道裂隙的那一刻，陽光毫無預兆地傾瀉下來。
不緣下意識眯起眼。
空洞裡待久了，都快忘了真正的陽光是什麼感覺。它落在麵板上，是暖的。
趙銘坐在老席德的肩膀上，仰著頭，任由陽光照在臉上。他的眼眶紅了，但冇有流淚，隻是那樣仰著，像一株枯萎了很久終於等到雨水的植物。
“出來了……”他喃喃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真的出來了……”
鬼火和奧菲絲走過去聯絡大部隊，扳機找了個角落擺弄著手機，像是在回覆這些天積攢的訊息。
隻有不緣一個人站在原地，望著視野的儘頭髮呆。
陽光很好，風也很輕。和空洞裡那種隨時會被襲擊的緊繃感完全不同。
“黑貓先生在想什麼？”席德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他身邊，也學著他的樣子望向遠方。
“在想……”不緣頓了頓，“在想等會兒吃什麼。”
席德歪頭看他，“希望有鮮花餅，但扳機不會。”
不緣正打算挺胸表明自己會，耳朵忽然微微抖動了一下。
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揚起的塵埃在地平線儘頭連成一片。那陣仗大得驚人——裝甲車、運兵車、還有幾輛體型龐大的專用載具，排成一列長龍，正朝這邊駛來。
“這麼大陣仗？”不緣有些意外。
但轉念一想，空洞裡涉及到幫派和稱頌會，出動這種規模也算正常。
車隊在不遠處停下。最前麵的吉普車裡走下一個男人，淺棕色短髮，製服筆挺，肩章上的軍銜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不是覆麵係？”不緣小聲嘀咕，“還這麼大排場……看樣子是個大人物。”
那男人緩步走來，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他的步伐從容，姿態矜持，但在看向不緣時，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奧波勒斯小隊，做得很好。”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這次的任務，可以說是超額完成了。”
“承蒙洛倫茲上校誇讚。”鬼火上前一步，語氣公事公辦，“隻是幾天的任務，小隊成員都有些疲勞。先進行情報交接——”
“不急。”洛倫茲擺了擺手，目光直接越過鬼火，落在不緣身上，“收尾工作而已。”
他朝不緣走了兩步，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欣賞表情：“想必這位就是傳說中的假麵騎士了吧。”
不緣愣了一下——不是因為被認出來，而是因為眼前這人就是洛倫茲。
那個委托人懷疑的物件。
那個可能和稱頌會有牽扯的人。
“堂堂假麵騎士，”洛倫茲繼續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絲蠱惑，“為何要委身於一個東拚西湊的小隊？不如跟著我。在我這裡，有的是機會。”
鬼火的表情微微一變：“洛倫茲上校，墨帆隻是臨時調配的隊員，直接呼叫——”
“不過是頭銜而已。”洛倫茲輕描淡寫地打斷她，“隻要小兄弟願意，在我這，有的是施展抱負的舞台。”
他盯著不緣，眼神裡帶著一種誌在必得的篤定。
不緣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有點想笑。
他現在可太清楚對方底細了。要不是還冇拿到實錘，早請他吃騎士踢了。
但眼下……還是得給點麵子。
“承蒙厚愛。”他不鹹不淡地開口，“不過我這個人散漫慣了，受不了約束。再說了，臨時加入也是我家頭兒和某些人的安排。上校要是真想要人，不如自己去談談？”
“黑貓……！”奧菲絲有些慌亂地想擋在他前麵，顯然擔心他觸怒這位年輕的上校。
不緣遞給她一個“放心”的眼神。
洛倫茲的笑容僵了一瞬，拳頭微微攥緊。
但他什麼都冇說。
不緣看在眼裡，心裡有了底——雖然不知道自己背後是誰，但對方知道自己背後站著誰。
“上校要是冇彆的事，”他不急不緩地繼續說，“不如先交接任務？我還趕著明天休假，要去拜訪那位老先生呢。”
洛倫茲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冷哼一聲，轉身朝空洞走去。
“收尾工作有什麼好交接的。”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裂隙中，隨行的部隊也魚貫而入。
不緣衝著那個方向做了個鬼臉：“切，好大的官威啊。”
鬼火難得冇有訓他，隻是看了他一眼，轉身朝巷口走去：“車在前麵，走吧。”
————
車子是一輛七座越野，空間不小，但因為多了趙銘這個“臨時乘客”，後排變得格外擁擠。
不緣被夾在中間，左邊是扳機——那豐腴的身軀散發著成熟的味道，右邊是席德——因為有些擠和他貼的有些緊，前麵是駕駛員11號和副座的趙銘，後麵是堆滿裝備的後備箱。
“……”不緣艱難地調整了一下姿勢，發現根本冇有調整的空間。
席德倒是適應得很好，腦袋正好被不緣和奧菲斯的肩膀夾著。
鬼火靠著視窗在閉目養神，機械軀體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像是在充電或者待機。
11號專注地開著車，但從後視鏡裡，不緣能看見她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
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暖暖地落在每個人身上。
車廂裡很安靜，但不是那種壓抑的安靜，而是舒適的、帶著些許倦意的安靜。像是一群長途跋涉的人終於踏上了歸途，所有的緊張和疲憊都在這一刻慢慢融化。
趙銘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一直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他的眼眶還有些紅，但眼神已經不像在空洞裡那樣空洞了。看到熟悉的建築和街道時，他的肩膀輕輕顫抖了一下，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多久了？”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在空洞裡……待了多久？”
“按你們勘探隊的記錄，應該是十三天。”奧菲絲從前排回過頭，“但空洞內時間流速不穩定，你們實際感知的可能更長。”
“十三天……”趙銘喃喃著，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麼。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
“如果冇有被定罪，你打算做什麼？”不緣透過後視鏡看著趙銘。
趙銘張了張嘴，像是被問住了。
要做什麼？
“替……他們照顧家人。”趙銘猶豫著說出了這個答案。
“可以隆韜工業現在的情況，應該不會繼續安然無恙的發展。”不緣搖了搖頭，既然他打算找人幫忙解決，那隆韜工業肯定得被查封。
“我……”他頓了頓，“不知道。”
“那——”席德想了想，“那就先好好吃好好睡。老席德說過，好好休息才能好好思考。”
她說得很認真，像是在給小朋友提建議。
趙銘看著她，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
那是一個很輕很輕的笑，帶著苦澀，帶著釋然，也帶著一絲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溫度。
“……好。”
不緣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黑貓先生笑什麼？”席德立刻發現了他的表情變化。
“冇什麼。”不緣移開目光，“就是覺得……你說得挺對的。”
是啊，在這樣的末世裡未來冇什麼好想的，活在當下纔是目標。
“是老席德說得對。”席德糾正了不緣誇讚的物件。
車子漸漸開始靠近哨子，周圍的道路也恢複了平整，車內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不緣靠在椅背上，感受著兩邊傳來的不同溫度——一邊是微涼嬌小的席德，一邊是成熟溫熱的扳機，中間是他自己。
很奇怪的感覺。
但意外地……不壞。
他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終於回來了。
（寒隨一夜去，春逐五更來。願新歲所求皆如願，所行化坦途。
煙火起，照人間，舉杯敬此年；多喜樂，長安寧，歲歲共歡愉。
新年快樂，祝君今年順風順水馬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