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深處,廢墟寂寥,唯有篝火燃燒的劈啪輕響,與不知從何處湧來永不止息的風聲交織。
不緣手中撥弄火堆的木棍尖端早已碳化,明滅的火星在他異色的眸子裡跳躍、倒映。身旁,三頂帳篷緊緊挨著,屬於席德和扳機的那兩頂早已熄了燈,陷入沉寂,隻有他麵前這一頂還亮著便攜掛燈,在濃稠的黑暗中撐開一小圈昏黃的光暈。
他向後靠上冰冷粗糙的殘垣,閉上眼睛。腦海裡反覆回放的,是先前隊內通訊頻道裡那些資訊碎片,像散落的拚圖,等待理清。
“伊瑟爾德.....洛倫茲.....稱頌會..n..還有那個神秘的委托人。兩道命令,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不緣無聲地低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讓思緒像篩子一樣過濾資訊,“奧波勒斯是伊瑟爾德的直係小隊,從目前接觸看,叛變的可能性極低。隻有一種可能性.....她是以個人身份行動。”
“至於洛倫茲,情報太少,希望簡那邊的行動能順利些吧。”
掌握的資訊終究有限,過早下結論隻會徒增困擾。與其在迷霧裡打轉,不如先處理眼下能解決的問題。
恰在此時,本體那邊傳來了一陣清晰的牽引——是時候切換重心了。
體感上的溫度彷彿瞬間回升,從空洞陰冷的荒野,過渡到被褥柔軟、屋頂安穩的房間。不緣睜開眼,適應了一下床頭燈柔和的光線,撐起身靠在床頭。
床頭櫃上的手機正執著地震動著,嗡嗡聲甚至蓋過了隔壁房間隱約傳來不知是誰還冇睡的微弱電視聲響。
“先生,有您的來電。”HY溫和的電子音適時響起。
“接通。”不緣揉了揉眉心。
“好的,先生。已為您切換至擴音模式,正在調整音量.....正在進行通話加密協議驗證....已接通。”
HY的話音剛落,電話那頭就迫不及待地炸開一個粗獷響亮、帶著點咋呼的聲音:
“新頭兒!!可算聯絡上了!誒?這畫麵咋烏漆嘛黑的?頭兒!新頭兒那啥....額!攝像頭!是不是攝像頭壞了啊!”
是書香。他那大嗓門帶著顯而易見的困惑,緊接著畫麵一陣晃動,似乎是他把手機轉向了旁邊的人。
“看起來像是手機螢幕朝下扣著。”張顏的聲音傳來,沉穩些,帶著點無奈的篤定,“大概冇把手機拿起來。”
“哦哦!那就好!我說呢,咱新頭兒這麼厲害的人物,咋能用破手機!對吧,阿壯?”
意識到對方打的是視訊電話,不緣歎了口氣,伸手把倒扣在床頭櫃上的手機拿了起來。
雖然隻開著一盞床頭燈,光線昏暗,但足以照出他臉上那混合著睏倦、被打擾以及“怎麼又是你們”的複雜表情。
視訊畫麵裡,首先占據大半螢幕的是一個鋥亮的光頭和一張寫滿“耿直”的粗獷臉龐——正是書香。他身後,張顏摸著下巴,一副“我就知道”的樣子,旁邊還站著一個身形有些瘦削、氣質略顯陰鬱的男人。更遠處,能看到一個小型營地的輪廓和幾個人影在活動。
“新頭兒!哈哈,還是那麼帥!就是吧....”書香湊近鏡頭,仔細端詳了一下,咧嘴笑道,“有點娘們唧唧的,看著好說話,容易被人欺負!”
他話音剛落,後腦勺就捱了張顏不輕不重的一記。“就你話多!”張顏略帶尷尬地把手機“奪”了回來,對著鏡頭乾咳兩聲,“咳.......那什麼,老大,您就當冇聽見。”
不緣:“.........”
他無言以對。跟書香這種肌肉結塊、彷彿能徒手掰鋼筋的壯漢比起來,自己這體型確實稱得上“文弱”了。
“跟他比是比不了,”不緣挑了挑眉,故意把目光投向張顏和那個瘦削男人,“不過張哥,還有這位......想比起來我好像還挺‘壯實’的?而且張哥,我記得你好像還比我矮一點?”
畫麵裡,被稱為“阿壯”的瘦削男人冇什麼反應,張顏倒是老臉一紅,訕笑起來:“老大就彆埋汰我了.....說正事,說正事!”
“行吧。”不緣也不繼續調侃,目光落在那瘦削男人身上,“新成員?能讓你帶到我這‘露麵’,看來很受重視。”
“嗯,”說起這個,張顏臉上的尷尬被一絲小小的得意取代,“他叫尼特。我們一般叫他阿壯,是個.....嗯,非常特彆的繩匠,厲害著呢。”
畫麵裡,那個瘦削的男人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聲音平穩,但每個詞之間都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在斟酌或緩衝的停頓:“晚上好。”
“......晚上好。”不緣回了一句,心裡忍不住嘀咕:張顏這“收集”隊友的癖好真是越來越抽象了,這都是從哪個角落髮掘出來的“人才”?
“咳咳!”張顏敏銳地捕捉到不緣眼神裡的微妙含義,趕緊把攝像頭重新對準自己,切換話題,“對了老大,我主要是來彙報一下昔丘探查的初步情況!”
“你說。”不緣靠回床頭,僅僅和這幾人聊了這麼一會兒,他就感到一種精神上的疲憊——比在空洞裡打架還累。
“關於昔丘,公開渠道的資訊非常少,隻有一些零碎模糊的記載,基本可以忽略。實際探測也證實,那片區域以太濃度異常活躍,穢息指數很高,環境極端不穩定,所以很少有繩匠或盜洞客會深入。”張顏皺著眉,語氣嚴肅。
“嗯,和我們掌握的資訊一致。”不緣點頭,“正是這種常人望而卻步的‘險地’,纔給了稱頌會秘密活動的空間。所以,我需要你們對昔丘進行一次係統性的、深入的探查。這會是一個週期較長的委托,畢竟區域廣闊,空洞內部環境又複雜多變。”
他頓了頓,繼續道:“很可能需要在空洞外圍建立臨時前進營地,分階段推進。所需的裝備、補給、安全物資,還有費用,我會讓崔姬全力保障,你們列清單就行。”
“明白!”張顏乾脆地應下,“我們的人已經抵達衛非地外圍了。考慮到身份......我們就不進城了,在附近找合適的地方紮營,然後開始前期偵查。”
“辛苦你們了。”
“老大這就見外了,”張顏笑了笑,眼神認真起來,“先不說你是我認的老大,稱頌會那群陰溝裡的老鼠,本來也是我們的敵人。”
“新頭兒!您就把心放肚子裡!”書香的大臉又擠進畫麵,他一把將旁邊沉默的尼特拽到身前,用力拍著對方單薄的肩膀,嗓門洪亮,“阿壯可神了!上次在帕帕戈空洞,那地方跟迷宮似的,他三下五除二就把我們全帶出來了!有他在,探索個昔丘,肯定冇問題!”
被拽著的尼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等書香說完,才用他斷斷續續的平穩語調補充道:“誇張了。有資源,有武力,按步驟,很簡單。”
不緣:“........”
這溝通方式.....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迴應。
“咳咳,天才嘛,總有點自己的風格。”張顏再次打圓場,臉上寫滿了“您多包涵”,“總之老大,昔丘這邊交給我們,放心吧。”
“......行吧。”不緣揉了揉太陽穴,決定放棄糾結。自己挑的人,不相信也要信到底。
“對了,老大,”張顏忽然又湊近鏡頭,臉上露出一種神秘兮兮、甚至有點憋笑的表情,“有個事兒我一直想問問。”
“?”不緣投去疑惑的眼神。
“知道為啥,每次你喊‘艾蓮’的時候,她總喜歡先東張西望一下嗎?”
“為什麼?”不緣被這莫名其妙的問題問住了。
張顏一臉“你馬上就知道了”的得意,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因為——她叫,艾蓮·喬(瞧)。”
不緣:“.......”
一瞬間,他感覺房間裡的溫度驟降,彷彿又回到了空洞那陰風陣陣的荒野。徹骨的寒意,並非來自環境,而是來自這個冷笑話本身。
與不緣的無語凝噎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視訊那頭書香爆發出的洪亮笑聲:“哈哈哈哈哈哈!絕了!艾蓮·瞧!頭兒這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雖然冇看到不緣笑起來,但自己的笑話能得到書香如此“熱烈”的捧場,張顏也頗為自得,兩人完全冇注意到螢幕這邊不緣的臉色已經快和窗外的夜色融為一體了。
直到尼特默默指了指螢幕,平靜地提醒:“看通訊。”
“嗯?”張顏和書香同時一愣,看向鏡頭。
隻見不緣深吸一口氣,對著鏡頭,用儘可能平穩、但任誰都能聽出咬牙切齒意味的聲音,一字一句道:
“你、們、幾、個——”
“給、我、立、刻、馬、上、滾、去、執、行、任、務!!!!”
“嘟——”
通訊被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
不緣把手機扔回床頭櫃,感覺身心俱疲,彷彿剛打完一場硬仗。他把自己塞進被子裡,試圖用睡眠驅散這一晚上積累的無語和煩躁。
然而,事實證明,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某種荒謬的笑感反而會不合時宜地冒出來。
“哈.....”
黑暗中,他極輕地、無可奈何地笑了一聲,低聲重複了一遍那個冷的要命的諧音梗:
“.....艾蓮·瞧。”
“qwq,艾蓮!想你的第一天~”不緣抱住一隻鯊魚玩偶。
夜色很長,但過程很短。黑色被驅散,星星被驅趕,它們藏匿消散......
不緣感覺自己還冇怎麼睡,兩邊的靈魂都感覺在被人重擊。
“黑貓醒醒,我們要去營地了。”
“阿緣~走啦今天師傅要帶我們去空洞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