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後,周安福快步走回自己的公廨,關上門,臉上那副苦相消失,反而有一種興奮。
他在房中踱步,心中飛快盤算。
紅姑開價三百兩一方,二十方就是六千兩。楊博起批了五千兩採購款,還差一千兩……但這根本不是問題。
周安福走到書案前,鋪開紙筆,開始寫一份「採購預算」。他筆下飛快:「南洋頂級紫檀木,二十方,市價每方五百兩,共計一萬兩。」
「因係大宗採購,經工部趙侍郎斡旋,皇商讓利,實付每方四百兩,共計八千兩。內官監撥款五千兩,尚缺三千兩,由工部營繕司專項經費補足……」
寫到這裡,他停筆冷笑。
什麼三千兩由工部補足?那都是做給外人看的帳!實際上,他隻需要付給紅姑六千兩,剩下的兩千兩,就是他周安福的!
不,不止兩千兩……
周安福想到,他還可以在木料品級上做文章。
紅姑的貨,他驗過,確實是上等紫檀木。但「上等」和「頂級」之間,差距可就大了。
市麵上頂級紫檀木能賣到八百兩一方,他帳上記五百兩,還顯得是「優惠價」呢!
更重要的是,這二十方紫檀木運進宮後,他可以偷梁換柱——將其中十方換成中等貨,那十方頂級紫檀木,轉手再賣到黑市,又是兩千兩進帳!
至於楊博起那邊,周安福嘴角勾起一絲陰笑。
這位新掌印不是要查帳嗎?不是要整頓內官監嗎?等這批紫檀木的「採購」出了「紕漏」,帳目對不上,木料有問題,看他這個掌印還怎麼坐得穩!
到時候,他周安福大可以說,是楊博起急功近利,強令採購,他纔不得不從黑市買料。
至於木料以次充好、帳目虛報……那都是楊博起為了在皇上麵前表功,逼著他乾的!
完美。
周安福將寫好的「預算」小心收好,心中已開始盤算,這筆橫財到手後,是該在京城再置一處宅子,還是該多收幾個乾兒子……
三日後,子時。
騾馬市暗巷,木材行後院。
周安福帶著五個心腹,押著三輛馬車,停在院外。
他親自進去,見院子裡果然堆著二十方「紫檀木」,用油布蓋得嚴實。
紅姑迎出來:「周老闆準時。」
「貨呢?」周安福急聲道。
紅姑掀開油布一角,露出深紫色的木料。
周安福就著燈籠細看,確實是紫檀木,與上次所見無異。
「這是剩下的尾款,一千兩。」他遞上銀票。
紅姑接過,驗過後笑道:「周老闆痛快。來人,裝車。」
疤臉帶著幾個夥計上前,開始搬運木料。
周安福的心腹也上前幫忙。二十方木料,足足搬了半個時辰。
最後一根木料裝上車的瞬間,院外忽然火光通明!
「什麼人?!」周安福大驚。
隻見數十名持刀護衛湧入院中,為首之人一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竟是東廠理刑百戶曹振!
「東廠辦案!所有人不得妄動!」曹振冷喝一聲,掃過周安福和那三輛馬車。
周安福腿都軟了。東廠!怎麼會是東廠?!
「曹、曹大人……」他強作鎮定,上前拱手,「在下是內官監的,奉命採購木料,不知大人……」
「採購木料?」曹振冷笑,走到馬車前,用刀鞘挑開油布,隨手拿起一塊「紫檀木」,在車轅上一磕!
「哢嚓」一聲,木料應聲而斷,斷麵露出慘白的木質——這哪是什麼紫檀木,分明是普通鬆木刷了紫漆!
「這、這不可能!」周安福頓時一愣,撲上去抓起另一塊,同樣一磕,還是鬆木!
他瘋了一樣掀開所有油布,二十方「紫檀木」,全是鬆木偽裝的假貨!
「以次充好,虛報價格,中飽私囊。」曹振一字一句道,「周安福,你膽子不小啊。」
「冤枉!大人冤枉!」周安福噗通跪下,「是那木商!是她騙我!我不知情啊!」
他轉頭去找紅姑,可院子裡哪還有那女子的身影?連疤臉和夥計都不見了,隻剩下他和五個心腹,以及滿院的「紫檀木」。
「不知情?」曹振從懷中取出一本帳冊,扔在他麵前,「那這帳冊上,你與工部侍郎趙文華勾結,虛報木料價格,分贓明細,也是假的?」
周安福撿起帳冊,隻翻了一頁,就麵如死灰。
那上麵清清楚楚記載著:某年某月,採購金絲楠木三十方,實際購入次等楠木,差價一千二百兩,他與趙文華六四分帳;某年某月,採購黃花梨木二十方,以次充好,差價八百兩……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金額、分贓比例,記載得明明白白,甚至還有他和趙文華的私章印鑑!
「這、這是誣陷!」周安福嘶聲道。
「是不是誣陷,回東廠再說。」曹振一揮手,「拿下!」
護衛一擁而上,將周安福和五個心腹捆得結結實實。
周安福還想掙紮,被一拳打在肚子上,頓時癱軟在地。
「曹大人,好手段。」
一個聲音從院外傳來。眾人回頭,隻見楊博起一身常服,負手走進來。
「楊掌印。」曹振拱手,「按您的吩咐,人贓並獲。」
楊博起點點頭,走到周安福麵前,蹲下身,看著他慘白的臉:「周少監,本官待你不薄,你為何要如此?」
周安福瞪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眼中湧出怨毒:「是你!是你設局害我!」
「害你?」楊博起輕笑,「你若清清白白,本官如何害你?這假紫檀木,是你自己要買的;這帳冊,是你自己記的。本官不過是順水推舟,讓你現出原形罷了。」
他站起身,對曹振道:「曹大人,此人就交給你了。務必問出同黨,一網打儘。」
「楊掌印放心。」曹振一揮手,「帶走!」
周安福被拖走時,還在嘶吼:「楊博起!你不得好死!趙侍郎不會放過你的!」
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楊博起站在原地,看著滿院的「紫檀木」,眼中毫無波瀾。
李有才從暗處走出來,低聲道:「公公,接下來怎麼辦?」
「接下來……」楊博起轉身,「該去見見那位趙侍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