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他在值房召見幾位主事,商議下半年宮苑修繕的事宜。
「西苑的浮碧亭、澄瑞亭年久失修,需大修;漱芳齋的工程已近尾聲,還有長春宮,淑貴妃娘娘有孕,皇上吩咐要重新佈置,添些吉祥擺設。」楊博起翻著冊子,一條條說著。
周安福坐在下首,眼皮半耷,看似在聽,其實心思早已飄遠。
直到楊博起說到「長春宮」三個字,他才微微抬眼。
「淑貴妃娘孃的差事,是重中之重。」楊博起合上冊子,看向眾人,「皇上親自過問,咱們務必辦得漂亮。」
「本官的意思,長春宮的佈置,木料要用最好的。金絲楠木是禦用,但太莊重,不適合孕婦居所。」
「本官聽說,南洋來的紫檀木,木質溫潤,有安神之效,且香氣淡雅,最適合不過。」
一位主事遲疑道:「掌印,紫檀木價比黃金,且多為貢品,市麵上難尋啊。」
「所以纔要提前打算。」楊博起道,「本官已向皇上請旨,特批五千兩銀子,專用於採購上等紫檀木。」
「周少監,你在內官監多年,人脈廣,此事就交由你經辦,如何?」
周安福頓時一怔,五千兩採購紫檀木,這裡頭的油水……
但他麵上不顯,隻躬身道:「掌印信任,奴才自當儘力。隻是紫檀木確實難尋,怕是要費些工夫。」
「無妨,慢慢找,務必尋到最好的。」楊博起說得輕描淡寫,又補了一句,「對了,此事機密,畢竟涉及淑貴妃娘娘和龍胎,不可外傳。採購事宜,就你我知道便可。」
「奴才明白。」周安福低頭,眼中閃過精光。
之後的幾天,周安福果然「儘心儘力」地張羅起紫檀木的事。
他先是託了幾位相熟的皇商,都說缺貨;又去工部打聽,工部的人也表示為難。
這一切,自然都落在楊博起眼中。
「魚兒上鉤了。」他對李有才道。
果然,三日後,周安福來稟報,說通過一位「朋友」,聯繫上了黑市的大木商,手裡有批上等紫檀木,但要價不菲,且隻收現銀,不記帳不過票。
「黑市?」楊博起皺眉,「這不合規矩吧?」
「掌印,實在是冇辦法。」周安福苦著臉,「市麵上真找不著這麼好的料子。那木商說了,這批紫檀木是從南洋直接運來的,木質極品,錯過了就再冇有了。」
「至於規矩……咱們暗中交易,神不知鬼不覺,銀子從帳上走,木料直接運進宮,誰能知道?」
楊博起故作猶豫,良久才道:「也罷,為了淑貴妃娘娘,就破例一回。」
「不過此事絕密,除了你我,不可讓第三人知道。銀子……本官從內庫先支,你親自去辦。」
「掌印放心!」周安福臉上掠過一抹喜色。
他哪裡知道,這一切都是楊博起設的局。
所謂「紫檀木採購」,根本是子虛烏有。
那五千兩銀子,楊博起早就做了手腳,帳麵上是「備用金」,實則根本冇動。
而周安福的「朋友」,所謂的「黑市大木商」,當然也是楊博起安排的。
京城南郊,騾馬市。
這裡白日是正經的牲**易市場,一到夜晚,就成了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暗巷深處,賭坊、妓院、黑市,全都冒了出來。
周安福換了一身便服,帶著兩個心腹,鬼鬼祟祟地鑽進一條暗巷。
巷子儘頭是家不起眼的木材行,門麵破舊,招牌都掉了漆。
他按約定,在門上敲了三長兩短。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疤臉:「找誰?」
「買木頭的。」周安福低聲道,「老陳介紹來的。」
疤臉打量他幾眼,側身讓開。周安福讓心腹在外等著,自己跟了進去。
鋪子裡堆著些普通木料,看不出異常。
疤臉引著他穿過堂屋,推開後牆一道暗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竟是個極大的院子,堆滿了各色名貴木料,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一個女子從木料堆後轉出來。
她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段窈窕,穿著一身墨綠勁裝,外罩黑色鬥篷。
麵容在昏黃的燈籠下看不太真切,隻覺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唇角似笑非笑。
「這位就是周老闆?」女子開口,聲音帶著沙啞,卻別有一股磁性。
周安福愣了一下,他冇想到所謂「大木商」竟是個女子,且如此年輕貌美。
「正是在下。」他定了定神,「姑娘是……」
「叫我紅姑就行。」女子走到一堆紫檀木前,拍了拍,「貨在這兒,周老闆驗驗?」
周安福上前細看。
確實是上等紫檀木,木質緊密,紋理華麗,在燈光下泛著深紫色的光澤。
他雖是太監,但在內官監多年,眼力還是有的。
「好料子。」他讚道,「什麼價?」
「一方,三百兩。」紅姑伸出三根手指。
周安福故意倒吸一口涼氣:「三百兩?市麵上最多二百兩!」
「市麵上有市麵上的價,我這兒有我這兒的規矩。」紅姑輕笑,「周老闆,明人不說暗話。你這批貨要得急,要得好,還要得隱密。這三樣,我都能滿足。三百兩,不二價。」
「我要二十方。」他咬牙道。
「可以。」紅姑很爽快,「六千兩,現銀。」
「我隻帶了五千兩定金。」周安福從懷中掏出一疊銀票,「剩下的,貨到付清。」
紅姑接過銀票,就著燈光一張張驗看,確認無誤後,嫣然一笑:「周老闆爽快。三日後,子時,還在這兒,交貨。」
「一言為定。」
周安福走後,疤臉湊過來:「紅姐,真賣給他?這料子可不好弄。」
「賣,當然賣。」紅姑把銀票收好,眼中透出一絲狡黠,「不過賣的不是紫檀木。」
疤臉一愣:「那是什麼?」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紅姑轉身走向後院,「去告訴那位,魚已咬鉤,可以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