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飛龍嚐試動了一下,全身骨頭都像散了架,破碎丹田空空蕩蕩,一絲靈力也提不起來。
身體虛弱得比最普通的凡人還不如。
“這是哪裏?”他開口,聲音嘶啞幹澀,像破風箱。
“回您的話,這裏是熾陽宗外門雜役院北廂房。”
孩子老老實實地回答,又補充道,“您被洪水從黑水河衝下來,是蘇璃師姐路過救了您,讓我們把您安置在這裏的。”
熾陽宗。外門。雜役。
“冷璃……”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舌尖碾過這兩個字,沒什麽特別的情緒,隻是在確認。
救了素不相識、來曆不明、甚至疑似魔淵關聯的人?
這熾陽宗的弟子,倒是“秉承”了他們祖師“仁善”門規。
孩子見他沉默,以為他擔心自己的處境,小聲安慰道:“您別擔心,冷師姐說了,等您醒了,問明來曆,要是身家清白,或許還能留在宗裏呢。
就算不能修行,在雜役房做點事,也比在外麵被洪水猛獸吃了強……”
留在熾陽宗?
出了魔淵,雲飛龍則成為了過去,以後隻有龍破天。
龍破天垂下眼簾,掩住眸底一閃而逝的、近乎荒誕的冰冷譏誚。
額角傷口傳來的清涼感還在持續,那股救命的丹藥暖流也在緩慢修複他千瘡百孔的身體。
身體確實太弱了。
弱到連提起一絲舊日的力量,都會立刻崩碎。
留下也好。
他慢慢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臉上的表情顯得虛弱而茫然,甚至帶上一絲劫後餘生的感激,看向那雜役孩子。
“多……多謝小哥告知。也請代我……感謝冷師姐的救命之恩。”龍破天聲音微弱,語氣懇切,“在下……姓龍,名破天,本是……上遊山間獵戶之子,山洪暴發,家人失散,我……我不慎被捲入洪水,幸得貴宗相救……”
他編造著身世,言辭斷續,配合著傷勢和虛弱,聽上去毫無破綻。
孩子顯然信了,眼中流露出同情:“龍大哥你真是命大。先好好養傷吧,藥明天會送來。
等你能下地了,管事的師兄會來問你話,安排活計。”
龍破天點了點頭,閉上眼,似乎疲憊不堪。
唉!既來之則安之,以後我就是龍破天了。
孩子輕手輕腳地收拾了藥膏,退了出去,帶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室內重歸昏暗與寂靜。
隻有遠處,隱隱傳來熾陽宗弟子晨練的呼喝聲,還有山風拂過樹林的颯颯聲響。
龍破天重新睜開眼。
那裏麵,先前的虛弱、茫然、感激,如同潮水般退得幹幹淨淨,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靜靜地望著低矮的、布滿蛛網的房梁,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熾陽宗,他聽說過,是天道宗下屬一個二流宗門。
他曾聽說過這裏有熾陽靈根。
反正暫時無處可去。
救命之恩,相逢是緣,那就留下看看再做打算。
修煉在哪裏還不是一樣。
這時記起還有一個同伴呢,解開衣服看見小白軟綿綿趴在懷裏還有氣息。
沒死就好!
落霞峰,冷璃就住在那裏。
等他養好傷已經是一月之後了。
受大師姐冷璃照顧,調查他所說的村莊,已被洪水衝沒,村民死的死逃的逃,已經沒人了。
他沒有了丹田,無法修煉,是個廢人。
熾陽宗看他可憐,留下入內門做了一名雜役弟子。
傍晚,他換好衣服,想去感謝冷璃救命之恩。
當他緩緩登上峰頂,月光如水。
“冷師姐,冷師姐,在下前來拜謝救命之恩。”
沒人回答!
“這麽早就歇息了?”
沒人回話,他準備離開,就在這時看見後山有一道紅光閃過,好奇驅使他邁開腳步。
熾陽宗後山,禁地邊緣的聽鬆崖上,常年不散的雲霧被一股狂暴的熱力撕開了一道口子。
冷璃盤坐在冰冷的青岩上,平日清冷如玉的麵龐此刻漲得通紅,細密的汗珠剛沁出麵板,便被蒸騰為白氣。
她緊閉著雙眼,長睫劇烈顫抖,眉心那點天生的硃砂痣鮮豔欲滴,彷彿要滲出血來。
體內,一股不屬於她的、暴烈如岩漿的力量正在橫衝直撞,經脈被撐得近乎透明。
每一次心跳都像擂鼓,震得她五髒六腑錯位般劇痛。
赤焰虎的內丹。
那隻守護千年朱果、堪比金丹後期的妖獸。
被她拚著本源受損、動用禁術才勉強擊殺。
內丹滾燙入手時,她隻想著盡快帶回,助師尊突破瓶頸,卻未料歸途舊傷發作,氣息一亂,那內丹竟順著血氣滑入腹中。
這會她感覺已經壓製不住火焰的爆了。
此時,那枚蘊含純陽烈焰之精的內丹,成了催命的符咒。
她的冰係天靈根與這至陽之物水火不容,寒冰靈力節節敗退,丹田氣海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口,裂紋蔓延。
“呃……”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溢位唇角,帶著血腥氣。
麵板下,隱隱透出紅光,彷彿有熔岩在流淌。
意識開始模糊,過往修煉的艱辛、身為大師姐的責無旁貸、師尊期許的目光……走馬燈般掠過,最終定格在一片冰冷的黑暗。
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不甘,卻無力。
就在她靈力徹底潰散,體內烈焰即將破體而出的刹那,崖邊風聲微動。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側。
來人一身普通的內門雜役弟子青衫,身形有些瘦削,麵容尚帶少年人的清俊,唯獨那雙眼睛,沉靜得像兩口古井,映不出崖下翻騰的雲海,也映不出冷璃此刻瀕死的慘烈。
是龍破天。
她一月前在山門下隨手救回的那個沉默少年。
看他資質平平,並不起眼,隻知道埋頭幹活挑水劈柴,偶爾相遇,他會垂下眼,規規矩矩喚一聲“大師姐”。
此刻,他卻出現在這弟子輕易不敢靠近的禁地邊緣。
龍破天低頭看著冷璃,看著她因痛苦而蜷縮的身體,看著她麵板下駭人的紅光,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沒有驚慌,也沒有憐憫。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徑直點向冷璃滾燙的眉心。
指尖觸及麵板的瞬間,冷璃殘存的意識感到一股冰寒刺骨的氣流侵入。
那並非她熟悉的、中正平和的熾陽宗靈力,而是一種至陰至寒、帶著詭異吸力的力量。
這股力量霸道無比,卻又精準地繞開了她脆弱不堪的經脈,直刺入狂暴的烈焰核心。
他低喝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字字如鐵石墜地:“吞天噬地,煉化萬靈!”
冷璃身體猛地一顫。
體內那橫衝直撞、幾乎要將她焚為灰燼的赤焰虎丹火,像是突然遇到了無底深淵,瘋狂地朝著雲飛龍指尖湧入。
不是疏導,不是鎮壓,是……吞噬!
劇烈的痛苦驟然減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虛的冰冷,和一種令人不安的“被抽離”感。
她勉強掀開一線眼簾,朦朧視線裏,隻看到龍破天平靜無波的臉,和他指尖縈繞的、幾乎微不可察的淡淡黑氣。
黑氣?魔氣?這一捋氣焰沒有逃過冷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