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遇魔淵氣息沾染者,疑似孽障,寧錯殺,不放過。”粗嘎聲音熟練地背誦,隨即是金屬摩擦的輕響,一股淡淡的、銳利的殺氣彌漫開來。
“還是上報宗門,讓長老處置。”
年長弟子還算鎮定,“要是枉殺,那就是罪過了。”
“那也不一定,萬一是呢。”少年的手也按上了腰間的佩劍柄,喝道:“圍起來!別讓他跑了!李師弟,你快去山門處傳訊!”
叫李師弟的少年轉身就跑,在泥地裏趔趄了幾下。
剩下三人,鏘啷啷拔出長劍,劍尖指向泥坑,形成一個鬆散的包圍,卻沒人敢真的靠近。
時間在壓抑的沉默和遠處洪水的轟鳴中一點點流逝。
幾個外門弟子額角見汗,握劍的手有些顫抖。
雲飛龍的心髒猛地一縮,想動,想解釋,可喉嚨裏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四肢百骸沒有一處聽從使喚,連轉動眼球都異常艱難。
他隻能模糊看到兩個穿著暗紅色短打服飾的人影輪廓,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如同打量一塊待處理的腐肉。
這裏是…熾陽宗?
那個以烈陽真火聞名、對魔淵相關一切極端憎惡與警惕的東域大宗?
完了。
“算你倒黴。”陰冷聲音的主人似乎抬起了手,指尖有微光凝聚,帶著令人麵板發緊的灼熱感,“下輩子投胎,記得離魔淵遠點。”
死亡的陰影冰冷罩下。
雲飛龍閉上眼,連絕望的力氣都沒有。
“住手!”
就在年長弟子猶豫著是否要上前查探,或者幹脆一道劍氣先廢了對方時,一陣極輕微的破風聲由遠及近。
不是從山門方向,而是從側麵連線內門弟子居所和練功坪的青石小徑上傳來。
人影翩然落下,點塵不驚。
是個女子。
標準美女!
一身熾陽宗內門弟子標準的月白色裙衫,腰間束著代表真傳弟子身份的赤炎紋錦帶,身姿挺拔如青竹。
她麵容極美,卻是一種帶著銳氣的明豔,眉若遠山含黛,眼似秋水凝霜,此刻那雙清冽的眸子正掃過泥濘、斷木,最後落在泥坑和那幾個緊張的外門弟子身上。
“冷師姐!”三個外門弟子如同見了主心骨,連忙躬身行禮,臉上的惶恐稍減,但戒備未消。
冷璃,熾陽宗這一代掌門親傳,天賦卓絕,容顏絕世,是無數弟子心中高不可攀的明月。
她並未多看那幾個外門弟子,目光落在泥坑中那張被血汙和泥漿覆蓋、看不清麵容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微弱到幾乎熄滅的生命之火,在泥濘和血汙下艱難地掙紮著。
“怎麽回事?”冷璃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穩。
“回冷師姐,”年長弟子急忙回話,指了指泥坑,“洪水衝下來的,不知來曆。我們懷疑……可能跟魔淵有關。”他特意強調了最後幾個字。
冷璃走上前幾步,離泥坑邊緣更近了些。
泥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傳來。
她微微蹙眉,蹲下身,伸出兩指,隔空虛按在雲飛龍脖頸側。
一絲極細微的、帶著暖意的靈力探出,如羽毛般拂過。
幾個外門弟子屏住呼吸,看著冷璃沉靜的側臉。
片刻,冷璃收回手,站起身:“氣息雖弱,本源未絕。並非魔氣侵體之象。”
她頓了頓,“魔淵孽障,豈會如此輕易被洪水所困,氣息奄奄待斃?”
她語氣平淡,卻自有分量。
外門弟子麵麵相覷,不敢反駁。
“救人。”冷璃吐出兩個字,簡潔明瞭。
“啊?可是冷師姐,萬一他……”小弟子忍不住出聲。
冷璃淡淡瞥了他一眼:“熾陽宗立宗之本,乃導人向善,澤被蒼生。見死不救,與魔何異?若他真有異狀,救醒之後再行查問不遲。”
她不再多言,並指如劍,淩空一劃。
一道柔和的、帶著融融暖意的靈力如薄紗般落下,輕輕托起泥坑中昏迷的人,將他與汙泥分離。
同時,她另一隻手虛空一抓,不遠處山澗流淌下的一股清泉被引動,化作一道清澈水流,緩緩衝刷掉雲飛龍臉上、身上大片的泥汙。
泥漿褪去,露出一張年輕卻慘白的麵孔,額角的傷口猙獰,但眉眼輪廓依稀能看出原本的清俊。
隻是那緊閉的眼瞼和毫無血色的嘴唇,透著一股死氣。
冷璃取出一枚赤紅色的丹藥,彈入雲飛龍口中,又以靈力助其化開。
丹藥入腹,雲飛龍慘白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不正常的紅暈,胸口的起伏也明顯了些許。
“帶他去外門雜役房,先安置下來,找些傷藥給他敷上。”冷璃吩咐道,語氣依舊沒什麽波瀾,“等他醒了,問明來曆,再行定奪。”
“是,冷師姐。”幾個外門弟子不敢再多言,七手八腳地上前,小心抬起依舊昏迷的雲飛龍。
“是,冷師姐。”幾個外門弟子不敢再多言,七手八腳地上前,小心抬起依舊昏迷的雲飛龍。
冷璃看著他們抬著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雜役房方向走去,又望了一眼依舊咆哮不止的黑水河與明滅不定的護山大陣。
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憂慮,隨即身形一動,化作一道流光,朝著主峰方向掠去,她需要將洪水與魔淵可能的關聯,盡快稟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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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飛龍在疼痛和顛簸中恢複了一絲意識。
他能感覺到自己被人抬著,身下是硬木板,每一次顛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尤其是額角,火辣辣地疼。
嘴裏殘留著一股淡淡的藥香和暖流,正緩緩滲向四肢百骸,吊著他那縷微弱的氣息。
雜役房?熾陽宗?
意識深處,似乎有沉睡了百年的冰川,被這兩個詞輕輕一碰,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冰冷的,帶著鐵鏽與烈焰氣息的記憶碎片,試圖翻湧上來,但立刻被更強大的、洪水帶來的混沌與虛弱鎮壓下去。
魔龍就是一個坑貨,避水珠能避水但是躲避不了泥沙腐木,差一點就命喪黃泉了。
他努力想睜開眼,眼皮卻沉重如山。
隻在朦朧晃動的視野縫隙裏,捕捉到一角迅速遠去的、月白色的裙袂,和那驚鴻一瞥的、清冷如霜雪的側影。
救他的人是……
沒等他想清楚,更深的黑暗再次襲來。
再次有清晰的感覺時,是被額角傷口處傳來的、清涼中帶著刺痛的感覺弄醒的。
他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漸漸聚焦。
低矮的房梁,粗糙的土坯牆,空氣裏彌漫著劣質傷藥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身下是硬板床,鋪著粗糙的草蓆。
一個穿著灰撲撲雜役衣服、麵黃肌瘦的半大孩子,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塊沾了藥膏的粗布,擦拭他額角的傷口。
孩子見他睜眼,嚇了一跳,手一抖,藥膏按得重了些。
“嘶——”雲飛龍倒抽一口涼氣,徹底清醒了。
“對、對不起!”孩子慌得往後一縮,結結巴巴道,“您……您醒了?是冷師姐吩咐給您上藥的……”
冷師姐?那個月白色的身影。
雲飛龍沒說話,目光緩緩掃過這間狹小、簡陋的屋子,最後落回那孩子緊張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