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府中燈火次第亮起,又漸次熄滅,隻餘下廊下幾盞孤零零的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明明滅滅。
“篤、篤。”
極輕的叩門聲。
雲澈瞬間從淺眠中驚醒,無聲坐起。
“澈兒,歇下了嗎?”門外傳來一道女聲,溫婉柔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二孃聽說你受了驚嚇,親自看著人煨了碗安神參湯,你喝了再睡,好安安神。”
二孃。
雲澈的生母早逝,這位是城主續弦,姓林,府中上下稱二夫人。
雲澈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臉上迅速調整出符合“少城主”應有的一絲倦怠和些許對長輩的依賴。
丫鬟,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位宮裝婦人。
柳眉鳳目,容貌姣好,雖已不年輕,但保養得宜,肌膚光潔,此刻眉眼間籠著輕愁與關切。
手裏端著一個紅木托盤,盤中一隻白玉碗,熱氣嫋嫋,參香混合著其他藥材的味道彌散開來。
“二孃,這麽晚了,怎敢勞您親自過來。”
丫鬟青竹側身讓開。
雲澈語氣恭敬,帶著恰到好處的、劫後餘生者對親情的些許軟弱渴慕。
林氏蓮步輕移,走了進來,將托盤輕輕放在桌上。
她轉身,就著室內柔和的燈光,細細打量雲飛的臉,目光如水,流淌過他的眉梢眼角。
那裏麵盛滿了心疼:“看看,臉色還是這麽差。快,把這湯喝了,是二孃用老山參加了寧神的茯苓、遠誌,小火慢燉了兩個時辰,最是補氣安神。”
她端起玉碗,遞過來。
指尖瑩白,塗著淡粉的蔻丹。
碗壁溫潤,湯色清亮。
雲飛雙手接過,低聲道謝:“多謝二孃費心。”
碗沿觸到唇邊,熱氣撲鼻。
參味濃鬱,但底下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被掩蓋住的異味,像某種草木根莖的苦澀,又隱約帶著點甜腥。
極其隱蔽,若非他喝過無數碗毒藥,對這氣味異常敏感,否則也聞不出來。
他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抬眼,看向林氏。
林氏正溫柔地注視著他,嘴角噙著慈和的笑意,燈光在她眼中跳動,映出暖色的光暈。
那麽溫柔,那麽關切,毫無破綻。
可就在這一刹那,雲澈屍體,城主恰巧閉關,二夫人“擔憂”送湯,湯中那絲詭異的異味。
這溫柔笑意之下,這關切眼神之後,是什麽?
他捧著湯碗的手穩如磐石,心底卻驟然掀起驚濤駭浪,旋即又被更深的寒意凍結。
原來如此。
浮雲城,這雕梁畫棟、富貴潑天的浮雲城,纔是真正噬人地方。
每一片琉璃瓦下,每一寸鋪地金磚的縫隙裏,都滲著看不見的血,埋著無聲的屍骨。
而他,龍破天,捧著一碗或許能送他下去與真正雲飛團聚的“安神湯”。
林氏見他停頓,柔聲催促:“澈兒,趁熱喝呀,涼了藥效就差了。”
雲澈(龍破天)抬起眼,對上林氏溫柔依舊的視線,緩緩地,極慢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某種冰冷金屬器物的反光。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依賴和感動,在寂靜的寢室內響起:“好。二孃待我……真是太好了。”
“我喝!”三兩口喝完,舔了舔嘴唇,“真好喝,謝謝二孃。”
“那你好好休息,二孃就不打擾你了。”
“二孃慢走!”
林氏走了,乳母和侍女青竹爬在床前,“少爺你快吐了,這個女人沒安好心,肯定是毒藥!”
“沒事,挺好喝的!”
“少爺,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沒有好下場。”青竹大哭。
“他們欺負你了!”
乳母開口,“澈兒,你是不知道,我和青竹這幾年過的很辛苦,剋扣月供,還經常受氣,丫鬟奴仆都會欺負我們。”
“反了天了,這群王八蛋,明天我幫你們出氣。”
“澈兒我想離開城主府,您能幫我嗎?”乳母猶豫著說道。
“你想離開?”
“對,我已了無牽掛,是時候離開了。”
想想也對,雲澈死了,她留下隻是傷心難過,遲早露餡。
還有一旦龍破天被發現那更是死無葬身之地。
龍破天看著可憐的婦人,答應了,“好吧!明天一早你就離開吧,這個屋子裏值錢的東西你隻管帶走。”
“謝謝公子!我不需要!”
龍破天找了半天,找到一些金銀首飾,給了她,並說道,“我現在身上沒錢,給不了你什麽,這些就當你盤纏好了。”
“謝謝公子!”
“乳母大人,出去之後有些話不能說,否則會招來殺身之禍,你可明白!”
“老身明白!就是死我也不會說的。”
第二天一早,乳母稟告林氏,她要告老還鄉。
林氏巴不得她離開呢,隨手給了一些盤纏打發她離開了。
雲澈(龍破天)身邊就剩下一個侍女青竹了。
林氏聽說雲澈沒事,心裏很是驚訝,“這藥不起作用了?怎麽還不死,看來要加大藥量才行。”
她不知道的是,不是藥不行而是龍破天已經百毒不侵了。
喝了韓靈那麽多毒藥,身體都免疫了。
在床上躺著難受,這病也裝不下去了。
龍破天爬起來,青竹大驚,“少爺你怎麽起來了,快躺下!”
“青竹,我的病已經好了,可以下床了。”
“少爺,你真好了?小神醫真給你治好了?”
“治不好,能叫神醫嗎?”
青竹喜極而泣,“太好了,太好了,少爺你終於好了!”
“別哭了,以後誰要是再欺負你,我會幫你出頭。”
“謝謝少爺!”
換好衣服,踏出房門,伸個懶腰,呼吸新鮮空氣。
真好!
林氏遠遠看見了,恨得牙癢癢,白忙乎了。
林氏,名碧蓮,是浮雲城四大家族之一的林家女。
她想讓自己兒子雲雷當少城主,還有一個原因,老城主在世的時候,讓侄女林婉兒和雲澈聯姻,這是她不能容忍的。
林婉兒天之驕女,雲澈這個病秧子怎麽能配得上。
隻要雲澈死了,什麽問題都解決了。
所以雲澈成了她眼中釘肉中刺,千方百計除之而後快。
終於弄死了雲澈她做夢都想不到,來了個替身。
安神湯龍破天喝了三天。
三天裏,他忍著髒腑間殘餘的灼痛,調息、逼毒、熟悉這具身體的每一絲內勁流轉。
摸索城主府內看似平靜水麵下的暗流。
繼母林碧蓮的“關懷”來得殷勤,每日的湯藥點心從未間斷,隻是再也沒有了那碗明目張膽的“安神湯”,換成“定魂湯”、養神良藥。”
雲澈來者不拒,卻總能在她眼皮底下,用各種不易察覺的手段。
讓那些加了“料”的“補品”消失得無影無蹤。
加了藥的湯,對他沒用!
這一招失靈!
林碧蓮這女人不得不放棄。
因為城主出關了,她不能在明目張膽迫害雲澈了。
不甘心隻能忍著,另找他法。
“該死的,算你走運,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