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程眼神轉冷,耐心耗盡。
他不再看那掃地人,抬步就往山門裏走。
衣袖無風自動,一股淩厲的氣勁隱而不發,顯然打算若這雜役再敢阻攔,便立刻出手懲戒,也算給玄天宗一個下馬威。
就在他腳步即將跨過那道無形的門檻,氣機將發未發之際——
那掃地人忽然動了。
不是攔截,也不是攻擊。
他隻是抬起左手,很隨意地,扶住了頭上那頂破舊的、邊緣都有些破損的竹編鬥笠。
然後,在朱程驟然收縮的瞳孔裏,在十六名天道宮弟子陡然屏住的呼吸中,在玄天宗山門那沉默的墨色巨石映襯下——
他慢條斯理地,將那頂鬥笠,摘了下來。
先露出的是滿頭白發。
並非蒼老衰敗的灰白,而是如同月華凝就、星河洗練的銀白,一絲不亂,在漸亮的天光下流淌著冷冽的光澤。
然後,是額頭,光潔飽滿。
眉形狹長,斜飛入鬢,顏色是極淡的墨色,襯得下方那雙眼睛……
朱程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是你?龍破天?”
對,他就是龍破天。
瞳孔深處彷彿映照著亙古不化的雪原,又似倒懸著幽深無垠的寒潭。
無喜無怒,無波無瀾,隻是平靜地看過來,目光所及,空氣似乎都凝滯凍結,連山風都在他身週三尺外悄然湮滅。
那並非刻意散發的威壓,而是一種……存在本身,便足以令周遭萬物俯首的漠然與高遠。
這張臉……
朱程太熟悉了。
他的血液刹那間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得幹幹淨淨,四肢百骸一片冰涼。
“朱師兄,怎麽了?”
朱程故裝鎮定。
“哈哈哈,龍破天竟然是你,沒想到你來玄天宗混成了掃地的。雜役弟子?妙妙、妙極了。”
龍破天看了他們一眼,繼續掃地。
自從上次被雷劫劈了一下,受傷很嚴重,可以說是皮開肉綻。
冷璃有些愧疚,為了救他,兩人再一次雙修。
到了清晨,發現傷好了,功力大增,可是他一頭烏黑的頭發變成了銀白色。
還有這事讓寒玉峰柳峰主知道了,大發雷霆,龍破天配不上冷璃,這是對寒玉峰的挑釁。
她上報宗門。
冷璃這樣的天才弟子可是寶貝,自然要維護,這不龍破天被打發到了山門前掃地。
赤焰峰石峰主也無能為力,那是宗門長老會定下來的,誰也無法改變。
掃地本來就憋屈,天道宮朱程還來找不自在。
龍破天強忍著怒火,不搭理他們,師尊石烈給他說過,掃地也是一種修行。
“喂!龍破天你啞巴了?”
朱程站在殿前寬闊的雲白石廣場上,一身天道宮製式的玄金道袍,在正午的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他見龍破天不搭理自己,很是生氣,真想一巴掌拍死他。
可是這次是來辦大事的,小不忍則亂大謀。
他正要向前硬闖山門。
幾名玄天宗執事弟子魚貫而出。
“你們是什麽人?膽敢闖我玄天宗山門。”
“我們是天道宮弟子,有要事找你們管事的,還不快進去通報。”朱程身後一人大聲說道。
“我們今日不接外客,請回吧!”
“你們什麽意思?我們遠道而來,門都不讓進,這就是你們玄天宗待客之道?”
朱程這時刻意將金丹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外放,身周隱隱有氣流扭曲,試圖以此壓服周圍那些麵色不愉的玄天宗弟子。
他抬著下巴,目光越過擋在前方的玄天宗執事弟子,直直投向緊閉的殿門,聲音灌注了靈力,清晰地傳遍半個山頭:
“晚輩天道宮朱程,奉師命前來,求見貴宗冷璃仙子!今日,是帶著十足的誠意,為兩派永結同好而來!”
話說得冠冕堂皇,可那語氣裏的倨傲,卻怎麽都掩不住。
他特意強調了“天道宮”和“師命”,字字都透著背後龐然大物的倚仗。
周圍玄天宗的弟子們,臉上怒意更盛,卻都強忍著。
天道宮近年勢大,隱隱有淩駕諸派之首的架勢,其門人外出,往往也是這般趾高氣揚。
隻是今日這般直接打上門來“提親”的,還是頭一遭,物件還是他們宗門內那位清冷孤高、天賦卓絕的冷璃師姐。
殿門依舊緊閉,並無回應。
朱程眼中閃過一絲不耐,提高了聲調:“冷璃仙子莫非是瞧不起我天道宮?還是覺得我朱程,配不上你玄天宗的天之驕女?”
這話已近挑釁。
幾名年輕的玄天宗弟子按捺不住,手按上了劍柄,卻被年長的師兄以眼神嚴厲製止。
就在這時,正殿側麵,通往更高處洞府的山道上,緩緩走下一個人。
來人是個女子,一身素白裙裳,衣袂在獵獵山風中拂動,卻奇異地不染半分塵埃。
她走得並不快,步子極穩,彷彿腳下不是陡峭山道,而是平緩階梯。
烏發如雲,僅用一根白玉簪鬆鬆綰住,幾縷發絲拂過臉頰,襯得那膚色愈發白皙,近乎透明。
最令人心驚的是她的眼睛,眸色是罕見的淺琉璃色,此刻映著天光,卻冷得像萬年寒潭深處凍結的冰,沒有一絲波瀾。
正是冷璃。
她沒有看朱程,甚至沒有看廣場上任何人,隻是徑直走到殿前,在離朱程三丈遠處停下。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是修士間一個微妙的安全界限,也徹底阻隔了朱程試圖再向前、甚至闖入殿門的可能。
朱程在冷璃出現的瞬間,眼神亮了一下,但隨即被她周身那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刺得微一皺眉,那股被他強行按下的、源於記憶某個角落的不適感又隱隱泛起。
不過很快,他重新挺直了脊背,臉上堆起一個自認為足夠瀟灑、實則帶著居高臨下意味的笑容。
“冷璃師妹,一年多不見,風姿更勝往昔。”他拱手,動作看似禮節周到,實則敷衍。
“昔年一別,朱某一直掛念。今日特來,是誠心求娶。我師尊亦十分看好你我聯姻,此乃兩家之喜,還望師妹……”
“誰是你師妹。”
清冷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一把薄如蟬翼的冰刃,輕易切斷了朱程後麵所有準備好的、或軟或硬的說辭。
朱程笑容一僵。
冷璃這才抬起眼,琉璃色的眸子對上他的視線。
那裏麵沒有憤怒,沒有厭惡,甚至沒有朱程預想中可能出現的、屬於“被提親女子”應有的任何一絲羞怯或窘迫。
隻有一片純粹的、冰冷的漠然,像是在看一塊石頭,一截枯木,一個與己無關、也不必在意的物件。
冷璃因為和龍破天的事,被師父責罰。
情郎被罰打掃山門已經讓她很是窩火,還有當初朱程用卑鄙手段贏得比賽,本來就不光明,這時候還敢來提親。
這怎能不讓冷璃生氣。
女人生氣後果很嚴重。
這種眼神,比直接的憎恨更讓朱程感到難堪。
他精心準備的表演,他背後倚仗的師門,他金丹期的修為,在她眼裏都成了笑話。
一股邪火猛地竄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