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
像毒火,燒灼著雲飛龍殘存的魂魄。
憑什麽?
他從未碰過林婉兒一根手指!那杯茶……蘇清雪……為什麽?
恍惚間聽到的聲音。
“師兄,他死了嗎?”
“還沒死透,不過也快了。”
一根冰冷的手指在他鼻尖擦拭而過。
“……此處便是後山禁地了,這個欺師滅祖、德行敗壞之徒,便被囚於此窟。”一個略顯尖刻的聲音,是掌管後山雜役的執事,帶著諂媚向來客介紹。
“唉,想不到雲師兄……昔日何等風光,竟落得如此下場。”有年輕弟子唏噓,語氣複雜。
“風光?知人知麵不知心罷了!連婉兒師妹都敢……嘖嘖,碎丹毀基,已是宗主與長老們法外開恩了!”立刻有人反駁,義憤填膺。
雲飛龍尚存的一點氣息讓他感知來人是他大師兄朱程和未婚妻蘇清雪等人。
“怎麽還沒死?”
“師妹要不讓我給他一劍?超度他歸西。”
“等等師兄!”蘇清雪攔住拔劍要刺殺雲飛龍的朱程。
“蘇師妹,怎麽你還要念及舊情不成?”
“朱師兄你誤會了,我們還是按照執法長老的意思將他丟進魔淵,喂魔龍去吧。”
“哦!師妹你說的對。可惜了,昔日高高在上的宗門聖子竟然成了這個鳥樣,哈哈哈!真是搞笑。”
雲飛揚身體被粗暴地拖行,碎石和斷枝硌著後背,火辣辣地疼。
他試圖凝聚一絲力氣,哪怕隻是蜷縮一下手指,回應他的隻有丹田處更洶湧的虛無和痛楚。
道基碎了,靈氣正在飛速流逝,像個被戳破的水囊,曾經充盈的力量感變成了一個巨大、冰冷、不斷塌陷的空洞。
這兩天他靠著曾經修煉的靈氣支撐,現在一點活路都沒了。
最後被拖拽到的地方,風很大,帶著深穀特有的、陰寒透骨的濕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本能戰栗的腥甜。
是斷魂崖。
崖下,就是傳聞中生靈勿近、有去無回的魔淵。
他勉強掀起眼皮,視線模糊地晃動著。
首先看到的是居高臨下俯視著他的,他的未婚妻蘇清雪,此刻她隻有冰封的嫌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輕鬆。
朱程小聲嘀咕,“師弟,不要怪我,誰叫你擋了別人的路。你不死有些人心難安。師兄也沒辦法,我也是為了活著。”
雲飛龍嘴角緊閉,已經沒有了聲息。
“麻煩兩位師弟了。”
“朱師兄,這事交給我們。”
兩個平日對雲飛龍頗多奉承的執事弟子走上前,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獰笑和快意,一個揪住他散亂的黑發,拖著他走近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淵口。
另一個抬起腳,狠狠踹在他的腰側。
“聖子?我呸!下去吧你!”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
風在耳邊尖嘯,化作無數冰冷的刀子,切割著麵板,灌進破爛的衣衫,穿透空洞的丹田,直抵靈魂深處。
視野急速倒退,上方崖頂的光亮、那些人影,迅速縮小、模糊,最終被翻滾湧動的濃濁黑霧徹底吞沒。
黑暗。
無邊的黑暗。
時間失去了意義,隻有不斷加速的下墜,和越來越濃、幾乎凝成實質的陰寒魔氣。
那魔氣無孔不入,試圖鑽入他破碎的丹田,侵蝕他毫無保護的經脈和魂魄,帶來針紮蟻噬般的痛苦。
本就油盡燈枯的意識,在這雙重摺磨下,終於支撐不住,徹底滑向深淵。
也好……就這樣結束吧……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百年。
一絲細微的、不同於陰寒魔氣的熾熱感,觸碰到了他的麵板。
雲飛龍猛地睜開眼——如果這還能稱之為“睜眼”的話。
眼前並非預想中的一片漆黑,而是一種詭異的、流淌著的暗紅色微光,彷彿置身於某種巨大生物的髒器內部。
空氣粘稠得可怕,充斥著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腥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而威嚴的壓迫感。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粗糙不平、布滿黏液的“地麵”上,身體虛弱得連轉動眼球都費力。
丹田處空蕩蕩,經脈寸斷,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出劇烈的疼痛。
但那股熾熱感越來越清晰。它來自前方,那暗紅光芒的源頭。
他掙紮著,用盡殘存的力氣,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然後,他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那是一隻眼睛。
一隻巨大如湖泊、豎瞳金黃、中央燃燒著熔岩般烈焰的眼睛。
僅僅是被它注視著,他就感覺自己的魂魄都要被那目光中的威壓與古老灼穿、碾碎。
魔氣在這目光下溫順地流淌,發出低沉如雷的嗡鳴。
黑色大長蟲。
魔龍……
傳說中盤踞在魔淵之底,吞噬一切墜入者的太古凶物……
它並沒有立刻吃掉他。
那雙熔岩之瞳隻是靜靜地、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漠然,凝視著腳下這隻渺小、殘破、奄奄一息的人形生物。
雲飛龍連恐懼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躺在那裏,與那非人的巨瞳對視,等待著最終的吞噬或戲弄。
然而,預想中的血盆大口並未降臨。
魔龍似乎微微偏轉了頭顱,巨大的鼻孔翕動了一下,噴出的氣流灼熱如岩漿之風,幾乎將他掀翻。
那熔岩般的瞳孔中,掠過一絲極其人性化的……困惑?
然後是更深的審視。
最後,竟奇異地轉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似是緬懷,又似是……狂喜?
“螻蟻……”
低沉的聲音直接在雲飛龍的腦海深處響起,並非通過空氣振動,而是靈魂的共振。
那聲音古老、滄桑,帶著龍族特有的隆隆回響,每一個音節都震得他意識發顫。
“如此微末,如此破碎……有趣。你的血……”
魔龍的鼻息再次拂過雲飛龍,這一次,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上殘留的、幾乎微不可察的某種氣息,被對方捕捉到了。
“你的血裏……有‘他’的味道……”
魔龍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奇異的波動,像是沉寂萬古的火山,內部開始了緩慢的湧動。
“那個叛徒……那個竊賊……那個自詡天道、卻行卑鄙之事的混賬!”
最後一句話,龍吟陡然拔高,化作實質的精神衝擊,整個魔淵空間都劇烈震顫起來,暗紅光芒瘋狂搖曳。
雲飛龍悶哼一聲,七竅再次滲出血絲,本就脆弱的意識幾乎潰散。
魔龍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熔岩之瞳中的烈焰略微收斂,但其中的冰冷與恨意絲毫未減。
它巨大的頭顱低垂,湊得更近,雲飛龍甚至能看清那金色豎瞳中映出的、自己渺小如塵的身影,和瞳孔深處那複雜翻騰的、屬於亙古洪荒的情緒。
“小家夥,”魔龍的聲音恢複了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你恨嗎?恨那些將你打落此地的人?恨那個汙衊你、奪走你一切的世界?”
恨,當然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