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頗親自在前線。
趙尋在混亂中隔著幾百步看到了那麵旗,旗下是一個穿著全套鐵甲的身影,手裡揮著一柄長刀,正在秦兵的人堆裡劈砍。
七十多歲的老將軍——在前線肉搏。
趙尋來不及感慨。
他的兩千騎兵衝進壁壘之後立刻向兩翼展開,沿著壁壘的內側通道往東西兩個方向推進。
秦軍的壁壘是一條線,被趙尋和廉頗前後夾攻打穿了之後,這條線就斷成了幾截。每一截上的秦兵都被切割包圍,各自為戰。
趙尋在代郡練出來的弩騎兵在這個時候發揮了巨大的作用,他們沿著壁壘內側通道快速推進,遇到還在抵抗的秦兵就下馬齊射。三十步內的弩箭在壁壘的狹窄空間裡幾乎是百發百中。
秦軍的防線在崩潰。
不是慢慢潰散,而是像堤壩決口一樣,從一處突破開始迅速蔓延到整條戰線。
趙尋衝過了壁壘區域之後看到了秦軍的中軍。
一麵巨大的黑色將旗立在一座土台上。旗下是一輛戎車,和趙尋在壺關城頭上遠遠看到的那輛一模一樣。
白起的戎車。
但戎車是空的。
趙尋縱馬衝到土台下麵的時候發現,土台上的旗還在,但人已經不在了。
白起撤了。
趙尋站在空蕩蕩的土台上,看著那麵還在風中翻卷的黑色將旗。
旗幟的下擺被箭射穿了幾個洞,在夕陽裡顯得破舊而狼狽。
白起第一次在戰場上丟下了帥旗。
趙尋伸手扯下了那麵旗。
黑色的旗布沉甸甸的,帶著戰場上特有的煙塵味和血腥味。
趙尋將旗幟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嗩吶。
不知道趙六從哪冒出來的,這個油滑的邯鄲小販騎在一匹不知道從誰手裡搶來的馬上,懷裡抱著那把從長平帶到現在的銅嗩吶,正鼓著腮幫子使出吃奶的力氣在吹。
嗩吶聲尖銳刺耳,穿透了整個戰場的嘈雜,穿過金鐵聲、穿過慘叫聲、穿過馬嘶聲、穿過戰鼓聲。
吹的還是那首趙地的民歌小調。
和長平隘口那天吹的一樣。
趙尋站在白起的土台上,手裡攥著白起的帥旗,聽著趙六的嗩吶聲。
夕陽已經沉到了山脊以下,天邊最後一抹紅光正在消退。
暮色中,長平的戰場上到處都是追擊和投降的聲音。秦軍的防線全麵崩潰,壁壘被攻破、陣地被佔領、殘餘的秦兵要麼在逃跑要麼在放下武器。
趙尋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黑旗。
然後他把旗扔在了地上。
不需要這個了。
他跳下土台,翻身上馬,朝著廉頗的帥旗方向策馬而去。
嗩吶聲還在身後響著,越來越響,越來越高,像是要把這片暮色中的戰場上所有的聲音都蓋過去。
趙尋在馬上聽著那聲嗩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兩年前。
長平的死人堆。
他在那具隻剩上半身的屍體旁邊醒來。滿地的屍體,烏鴉在頭頂盤旋,空氣裡全是血腥味和屍臭味。
那天他什麼都沒有,沒有兵、沒有糧、沒有刀、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有的隻是一具不屬於自己的身體和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名字。
趙括。
而現在——
他手裡有兩千騎兵、身後有二十萬聯軍、前方是正在潰敗的秦軍。
他帶著趙括的身體走了兩年,走了上萬裡路。
兩年。
上萬裡路。
就為了今天。
趙尋策馬穿過戰場。
他的馬蹄踩過秦軍丟棄的旗幟、踩過折斷的長矛、踩過還在滲血的泥土。
暮色越來越濃。
但趙尋的眼前越來越亮。
因為前方火把亮了。
一支接一支的火把在暮色中點燃,照亮了趙軍佔領的長平戰場。
火光下,趙軍將士的臉一張一張地浮現出來,滿是血汙和汗水,但每一張臉上都有同一種表情。
贏了。
趙尋策馬衝到廉頗的帥旗下麵,翻身下馬。
廉頗站在那裡。
老將軍的鐵甲上被砍了十幾道口子,兜鍪歪了,左臂的護甲裂了一半。但他站得筆直——像一根紮進了這片土地裡拔不出來的鐵樁。
兩人麵對麵。
廉頗看著趙尋,看著他滿身的血跡、看著他手裡的鐵戟、看著他身後那些剛從秦軍壁壘後方殺出來的騎兵。
老將軍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種趙尋看不太懂的、比笑更深的東西。
廉頗伸出了手。
趙尋也伸出了手。
兩隻手在長平的暮色中握在了一起。
一隻是七十多歲老將的手,粗糙、變形、滿是老繭。
一隻是二十齣頭年輕人的手,磨出了血、指甲崩了兩個、沾滿了泥和血。
廉頗握了一息,鬆開了。
\"不錯。\"
就兩個字。
趙尋笑了。
身後嗩吶聲還在響,趙六不知道從哪追了上來,騎在馬上吹得滿臉通紅。
嗩吶聲在長平的火光中飄蕩,飄過了壁壘,飄過了壕溝,飄過了滿地的旗幟和兵器——
飄到了兩年前趙尋醒來的那片血地上。
那裡現在也亮著火把。
火光下,幾個趙軍的兵卒正在打掃戰場。他們搬走了屍體、折斷了秦軍的旗幟、在廢墟上插上了趙軍的旗。
一麵新的趙旗在長平的夜風中緩緩展開。
趙尋看著那麵旗,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麵朝西方。
西方是秦國,是函穀關,是鹹陽。
白起跑了。但這不是結束。
趙尋知道這隻是開始。
但至少長平,長平的賬還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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