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尋不知道春申君在楚王麵前具體說了什麼,但他知道結果,因為結果在三天後就出來了。
第四十天的早上,春申君府上來了一頂轎子,直接停在了驛館門口。
轎子裡出來的是朱英。
朱英這次恢復了他那招牌式的微笑——笑容比以前都深。
\"馬服君。\"朱英拱手,\"楚王有請。\"
趙尋換了朝服跟著轎子去了楚王宮。
楚國的王宮比趙國的叢台氣派不止一個檔次,殿堂高聳,廊柱如林,到處都是漆繪和銅飾,金碧輝煌得讓趙尋有些不適應。
楚王在正殿裡接見了他。
楚王熊完四十來歲,麵容白凈,蓄著一把修剪得很整齊的鬍子。穿著綉了鳳鳥紋的王袍,頭上的冕旒珠簾垂到了下巴。
趙尋行了大禮。
楚王的聲音比趙尋預想的要柔,帶著濃重的楚國口音,軟綿綿的,像是泡在蜜水裡。
\"馬服君辛苦了。在壽春住了一個多月,委屈了。\"
\"不敢。楚國待臣甚厚。\"
客套了幾句之後,楚王切入了正題。
和趙尋預想的一樣,楚王沒有親口說出\"加入合縱\"四個字。他讓春申君代勞了。
春申君站在楚王身側,宣讀了一份盟書的草稿。
盟書的核心內容趙尋早就知道,楚國出水軍三千沿漢水北上,出糧草十萬石支援趙軍。趙國在收復上黨之後將南部的軍事通行權租給楚國十年。
但盟書裡多了一條趙尋之前沒有談到的內容。
\"楚趙兩國互遣質子以示誠信。趙國質子已在壽春;楚國將遣王子赴邯鄲為質。\"
趙尋微微一愣。
楚國也派人質去趙國?
他看了春申君一眼。黃歇的臉上沒有表情。
趙尋很快明白了,這是黃歇的手筆。楚王慫,怕趙國半途而廢把楚國扔在前線。黃歇為了讓楚王安心,主動加了\"互遣質子\"的條款,楚國也派一個王子去趙國,等於雙向繫結。
這樣楚王就不用擔心了,趙國有楚國的王子在手,楚國有趙括在手,誰都跑不了。
趙尋沒有反對。
\"臣代趙王接受。\"
楚王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輕鬆,看得出來他做這個決定做得非常痛苦。
\"好。\"楚王端起案上的酒杯,趙尋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就這麼定了。\"
趙尋舉杯回敬。
楚酒入口綿柔。
但趙尋喝到嘴裡的時候覺得,這是他喝過的最甜的酒。
合縱成了。
退出王宮的時候,趙尋在宮門外站了一會。
壽春的夏天已經很熱了,趙尋穿著趙國的厚朝服,渾身上下被汗浸透。但他站在那裡沒有動,任憑烈日曬著。
三個月。
從邯鄲到壽春,從春申君府到莊辛府到賭坊到楚王宮,用了三個月的時間,說服了一隻老狐狸、安撫了一個保守派、搞定了一個慫包國王。
趙國、魏國、楚國。
三國合縱。
趙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撥出來。
接下來——該打仗了。
趙六從宮門的陰影裡冒出來,手裡還啃著半個楚國的粽子。
\"趙大,成了?\"
\"成了。\"
趙六咧嘴笑了,粽子葉粘在嘴角上,看著像長了一撇綠鬍子。
\"那咱能走了不?\"
\"快了。\"趙尋說,\"合縱大軍出發的那天,我就能走。\"
\"什麼時候出發?\"
趙尋看了看南方的天空。
楚國的天比趙國的藍,藍得發紫。
\"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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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書籤了之後又過了一個月,趙尋才離開壽春。
這一個月不是白等——盟書要走楚國的正式流程,楚王要下令調水軍和糧草,質子互換也需要時間安排。
趙尋用這一個月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寫了一封長信給廉頗。
信裡把楚國的情況詳細說了——楚軍水軍三千人的戰鬥力如何、糧草十萬石的運輸路線怎麼走、楚國內部的政治格局是什麼樣。趙尋甚至畫了一張楚國朝堂的人事關係圖附在信後麵。
廉頗拿到這封信之後的反應趙尋不知道——但他相信廉頗看得懂。
第二件事——趙尋和春申君做了最後一次深談。
這次談話是在黃歇的書房裡。沒有酒席,沒有花園,就是兩張椅子一壺水。
黃歇的態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坦誠。
\"馬服君,老夫有一句話想和你說。\"
\"請講。\"
\"合縱這件事,老夫賭的不是趙國。老夫賭的是你。\"
趙尋沒有接話。
\"趙國以前不靠譜,這老夫說過了。但你不一樣。\"黃歇看著趙尋,那雙渾濁中帶著精光的老眼裡,多了一點趙尋以前沒見過的東西。
\"你從長平的死人堆裡爬出來,在壺關擋住了白起,去代郡打殘了匈奴——這些事老夫都查過了。不是聽說,是查過了。細節都對得上。\"
\"能做到這些的人,不會是一個言而無信的人。\"
趙尋沉默了一息。
\"春申君過譽了。\"
\"不是過譽。是實話。\"黃歇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太多嘴上說得好聽的人。你不是那種人。你是那種,說了就做的人。\"
趙尋看著黃歇。
“所以你去吧,去上黨,回去,打敗白起!”
趙尋沒說啥,他起身給他一禮。
從第一次見麵到現在,這個老狐狸給趙尋的印象一直在變。最初是精明、狡猾、不好對付。後來是謹慎、周密、深謀遠慮。
現在趙尋在黃歇身上看到了另一麵。
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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