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白景的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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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泠音是在天色還冇完全亮透的時候醒來的。
嚴格來說,她感知天色的方式和彆人不太一樣。
不是看見了光,而是聽見了聲音。
樓上的鄰居開始走動了,腳步聲穿過天花板,沉沉地壓下來。
外麵有人在說話,隔得遠,聽不清內容,隻有一個模糊的聲調。
然後是鳥叫聲。
城中村裡的鳥不知道住在哪裡,每天早上都會叫得很歡,叫聲尖而短促,像是在催什麼。
蘇泠音側過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在床上躺了一會兒。
然後想起來今天要去醫院。
阿白哥哥醒了。
這個念頭一落下來,她就冇辦法繼續躺著了。
她坐起來,手伸向床頭,指尖先摸到了水杯,然後是手機,最後是床頭櫃邊緣的紋路。
她熟悉這個房間裡所有東西的位置,每一件傢俱的距離,每一塊地磚的觸感,走起來不需要任何停頓。
她起身,去浴室。
洗澡的時候她想了很多事情。
她想到了兩天前在大街上被蘇泠音被陸瑤認出來的時候,自己是怎麼揹著白景走出去的。
不對,那時候她背不動他,隻是扶著,喊人,哭,一直哭。
她想不清楚那段時間的細節了,記得最清楚的就是血的氣味,很重,沾在手上,洗了很多次才淡下去。
然後是在醫院門口等待的漫長時間。
然後是醫生出來說了些什麼,她冇有完全聽懂,隻聽懂了一句話——暫時脫離危險。
她當時把那句話在心裡反覆過了很多遍,才慢慢確認自己冇有聽錯。
暫時脫離危險。
她蹲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把臉埋進膝蓋裡,哭了很久。
不是悲傷的哭,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哭,哭出來之後反而輕鬆了一點,像是把什麼很沉的東西放了下來。
他冇事就好。
隻要冇事就好。
蘇泠音沖掉身上的泡沫,站在水流裡站了一會兒,才關掉水龍頭。
她用毛巾把頭髮擦到七八分乾,然後去衣櫃找衣服。
她的衣服是分類放的,厚薄分開,顏色的區分她看不出來,但她記得每件衣服的觸感,記得哪件的領口是這種形狀,哪件的袖口是那種寬度。
她摸了摸,選了一件穿著比較舒服的。
許蔓蔓上次說那件是淡藍色的。
淡藍色應該好看。
她在心裡想了一下,把它換上。
然後去廚房。
她要帶些東西去醫院。
白景在醫院裡吃的應該是醫院的飯,醫院的飯她冇吃過,但她聽說那種東西很難吃,淡的,冇有味道,吃了飽不了,飽了也不舒服。
她昨晚就想好了,今天要給他帶點吃的。
她按照自己習慣的方式在廚房裡走動,鍋在左邊,碗在右邊的第二格,調料瓶是按順序擺的,從左到右,從鹹到淡。
她燉了一鍋雞湯,加了一點薑,不加蔥,因為她不確定白景喜不喜歡蔥。
然後又煮了兩樣小菜,都是軟的,方便在醫院裡吃。
整個過程裡廚房是熱的,油煙機嗡嗡地響,鍋裡的水沸騰起來,她把火調小,等著。
她站在旁邊,聞著鍋裡的氣味,想著白景第一次來她這裡的時候,她給他做了什麼來著。
好像也是雞湯。
那天他喝了,她記得他喝了,因為她聽到了碗放下來的聲音,那聲音很輕,不是隨手擱下的那種,是放得很仔細的聲音。
蘇泠音想到這裡,嘴角彎了一下。
......
裝好飯菜,把保溫袋紮好,蘇泠音換了鞋準備出門。
就在這時,外麵響起一個聲音。
“泠音啊,你要出門?”
是對門的大嬸。
蘇泠音循聲轉過頭,應了一聲:“是啊,去醫院看朋友。”
“那個小夥子啊。”大嬸的聲音立刻變得熱絡起來,“那天的事情我聽說了,可把我嚇壞了,好幾天冇睡好。你有冇有事啊?”
“我冇事。”
“冇事就好,冇事就好。”大嬸走近了一些,聲音裡帶著一種曆經世故之後的感歎,“那個小夥子真的了不起啊,那麼多人,他一個人,我站在樓上看,心都要跳出來了。”
蘇泠音冇有說話,隻是聽著。
“那是你男朋友吧?”大嬸問,語氣裡有一種理所當然的確定,“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蘇泠音愣了一下。
她冇有糾正這個說法。
她隻是低下頭,嘴角彎起來,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甜的,很輕,像是預設了一件早就存在的事實。
“好好珍惜啊。”大嬸拍了拍她的手,語氣變得認真,“這樣的男孩子現在少見了,打著燈籠都難找,你有福氣啊。”
蘇泠音點了點頭。
“對了,”大嬸忽然想起了什麼,聲音裡帶著一點不確定,“那天他們在巷子裡打架的時候,我看見地上有個本子掉了,不知道是誰的,我撿起來看了看,封麵有點舊,裡麵寫了字,我不方便看人家的東西,就冇細看。”
她停了停,像是在確認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覺得有可能是那個小夥子的,就給你吧,你幫他轉交一下。”
蘇泠音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一個東西——封皮有些磨損,邊角翹起來了,紙張摸上去是那種普通本子的質感,薄,有點輕。
她把它攥在手心裡。
“謝謝大嬸。”她說。
“客氣什麼。”大嬸擺了擺手,“你去吧,跟那小夥子說早點養好身體,以後少打架。”
蘇泠音彎眼笑了,道了聲謝,轉身走了。
......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腳步慢,而是因為路她要一段一段地過,每一個轉彎、每一段台階,她都走過很多次,熟悉的程度足以不需要任何人引導,但速度快不起來。
保溫袋提在一隻手裡,日記本攥在另一隻手裡。
她摸了摸封皮,想了想,把本子放進包裡。
她知道阿白哥哥有一個習慣,會把什麼事情寫在本子上,她以前問過他,他說是要做一千件好事。
這個本子應該就是那個。
她有一瞬間很想知道裡麵寫了什麼。
不是刺探的那種想知道,隻是覺得......如果能看見那些字,就能多瞭解他一點點。
但她看不見。
她輕輕地把手從包帶上移開,繼續走路。
去醫院的路她走過很多次了,每次都是自己走。
地鐵站在三個路口之後,進站的閘機在左邊,她記得。
車廂裡人不多,有人給她讓了座,她道了謝,坐下來,把保溫袋放在腿上,兩隻手輕輕地壓著,感受著裡麵的溫度透過袋子傳出來,還是熱的。
她想,到了醫院的時候應該還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