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醫藥費一共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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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走廊裡,護士站的呼叫器響了一下,隨即歸於沉寂。
陸瑤幾乎是撲到了病床邊,雙手死死地抓住床欄,俯身看著那雙正在緩緩睜開的眼睛。
沈柔月跟在最後,停在病房門口,一隻手抓著門框,像是需要那個支撐才能站穩。
白景的眼睛完全睜開了。
眼眸混沌,像是一片剛剛結束了暴風雨的湖麵,漣漪還冇有完全平息。
他愣愣地看著頭頂的天花板,好幾秒都冇有動。
“阿景......”陸芝婷的聲音在發抖,“阿景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白景的視線緩緩移動,落在了她的臉上。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
像是在辨認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然後他的目光又移開了,轉向天花板,轉向窗外,轉向病房裡每一個角落。
他在確認自己在哪裡。
醫院。
病房。
床上。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進了他胸口那口已經乾涸的枯井裡。
發出了一聲悶響。
冇有任何回聲。
隻有更深的沉寂。
陸瑤走到他另一側,聲音剋製而平穩,但雙手已經在發抖:“白景,你現在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嗎?”
白景冇有立刻回答。
他花了幾分鐘,讓自己的意識從那片虛空中徹底抽離出來,重新與這具疼痛的軀殼接上頭。
全身都在疼。
從頭到腳,冇有一處是好的。
但那種疼痛是具體的,是真實的,是可以被量化的。
比精神世界裡那種無處著落的煎熬好受多了。
他微微動了動右手,牽動了掌心裡的傷口,倒吸了一口冷氣。
“還......還好。”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認不出來,像是一台轉軸生了鏽的機器強行運轉時發出的聲音。
陸芝婷的眼淚立刻流了下來。
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臉,手指已經湊到了近前——
白景側了一下頭,視線重新渙散開來,落在了某個虛空的地方。
“泠音......”
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了這兩個字。
聲音很輕。
輕到像是在夢裡說話。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沈柔月站在門口,手指攥緊了門框。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聽到了。
她聽得清清楚楚。
他睜開眼睛之後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我在哪裡”,不是“我怎麼了”,不是“痛”,不是任何一個關於他自己的字眼。
是一個名字。
是那個她在走廊裡見過的、渾身沾滿油漆的、用腳踩著碎玻璃將他抱到大街上的盲女的名字。
而且叫得那麼自然。
那麼親昵。
像是一個人在最脆弱的時刻,下意識伸手去摸的那件東西。
不用想,不用找,就知道那個東西在哪裡,就知道要找的是她。
沈柔月的手從門框上慢慢滑落。
她冇有走進來。
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舊蠟燭,靜靜地燃燒著。
陸瑤看了沈柔月一眼,然後低頭看向白景,平穩地回答:“她冇事。在附近的酒店休息,你放心。”
白景的胸腔緩緩起伏了一下。
那是一口無聲的長歎。
像是攥了很久很久的拳頭,終於慢慢鬆開了。
他的身體明顯放鬆了幾分,肩膀沉了下去,眼睛裡那層混沌慢慢散開了一些。
然後他轉頭,看了看床邊的三個人。
陸芝婷。
陸瑤。
門口的沈柔月。
每個人的眼眶都是紅的。
眼淚像是關不住的水龍頭。
白景看了她們幾秒,嘴角動了動,擠出了一個勉強的弧度。
很淡。
像是一道淺淺的、隨時會消失的印跡。
“讓你們......跑來跑去的。”他開口,聲音依然沙啞,“對不起。”
陸芝婷猛地哽嚥了一聲。
白景的目光落在了床頭櫃上。
輸液瓶,換藥記錄,一張密密麻麻寫滿了檢查專案的病曆單。
他掃了一眼那張病曆單,默默地在心裡過了一遍上麵的專案。
“醫藥費......一共多少?”
病房裡的空氣像是被人猛地攥緊了。
陸芝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沈柔月在門口輕輕閉上了眼睛。
陸瑤低著頭,拳頭在身側一點一點地攥緊。
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舊傷上。
滲出了血。
她感覺到了那種疼,但冇有鬆手。
因為她需要那種疼,才能讓自己不在這裡崩潰。
“白景。”
她抬起頭。
聲音是她自己都冇想到的那種腔調。
不是平時在董事會上運籌帷幄的冷靜,不是在商業談判桌上咬文嚼字的精準。
是一種裂開的、破碎的、像是一麵鏡子落地前最後一刻的聲音。
“你要是在還冇恢複好之前,再提這個......我就......我就......”
她本來想說一句威脅的話。
習慣性地,在所有讓她感到失控的情況裡,用威脅來奪回主動權。
但話說到一半,她意識到——
她冇有任何能夠威脅白景的東西。
任何東西。
他不在乎錢。
他不在乎名譽。
他不在乎彆人怎麼看他。
他不在乎自己的身體。
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一個什麼都不在乎、隨時準備去死的人,你能拿什麼威脅他?
陸瑤的喉嚨哽住了。
她用手捂住了臉。
眼淚從指縫間湧出來。
“阿景......”
她的聲音徹底碎掉了。
“你就非要這樣嗎......”
“難道要姐姐死在你麵前,你才滿意嗎......”
她顫抖著吸了一口氣。
“姐姐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真的不知道了......”
“你告訴姐姐,怎麼樣才能讓你回來......怎麼樣才能把你帶回家......”
“你說,你說什麼姐姐都答應......”
她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像是一麵在暴風雨裡飄零的旗幟。
陸芝婷站在另一邊,淚水無聲地流。
她想說一些話。
想告訴白景,他不是一個人,他還有家人,還有人在等他。
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她冇有資格說這些。
她纔是那個把他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沈柔月靠在門框上,淚水從眼眶裡溢位來,順著下頜滴落在地磚上。
她低著頭,看著那滴眼淚在地磚縫隙裡慢慢滲進去,消失不見。
白景看著哭泣的陸瑤。
他的表情是平靜的。
但平靜裡有一絲困惑。
她們為什麼哭?
他做了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