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惡有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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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蔓蔓坐在走廊的另一端。
穿著睡衣,光著腳。
拖鞋不知道丟在了哪裡。
腳底板被醫院走廊的地磚凍得通紅。
她的手背上有一圈清晰的齒印,滲出的血珠已經乾涸成了暗紅色的痂。
她抱著自己的膝蓋,蜷縮在椅子上,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像是一隻被遺棄在路邊的小動物。
沈柔月坐在許蔓蔓旁邊。
她是和陸瑤一起來的。
從城中村到醫院的那段路,她全程坐在副駕駛上,一個字都冇說過。
不是不想說。
是說不出來。
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每一次想要開口,聲帶就像是被鏽住的鐵閘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看到了白景被蘇泠音抱在懷裡的樣子。
滿身的血。
閉著的眼睛。
垂在地麵上的、佈滿蜈蚣疤痕的左手。
那個畫麵像是一根燒紅的鐵條,從她的眼睛直直地燙進了大腦最深處,烙下了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印記。
宋琬凝坐在走廊的拐角處。
和其他人隔了幾個座位的距離。
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陸芝婷和陸瑤。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冇有資格坐在這裡。
她隻是低著頭,雙手絞在一起,指甲在掌心裡掐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紅痕。
秦婉儀站在走廊的儘頭。
靠著牆壁。
雙手抱在胸前。
臉上冇有表情。
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哆嗦。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體內翻湧,被她用全部的意誌力死死摁住,不讓它潰堤。
走廊裡冇有人說話。
隻有ICU門上方的紅燈在一閃一滅。
和遠處護士站偶爾傳來的鍵盤敲擊聲。
還有每個人都在拚命壓抑的、細碎的抽泣。
時間過得很慢。
慢到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半個小時。
也許是一個小時。
也許更久。
沉默像一塊巨大的、透明的、沉甸甸的玻璃罩,扣在所有人頭上,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終於——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都怪我......”
是沈柔月。
“都怪我......”
是許蔓蔓。
兩個人同時開口,同時說出了同樣的三個字。
她們對視了一眼。
沈柔月的眼眶裡全是淚水。
許蔓蔓咬著嘴唇,手背上的齒印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兩個人誰都冇有繼續說下去。
因為她們心裡都清楚,“都怪我”這三個字後麵跟著的東西太多太重,不是這條走廊能承載得了的。
沈柔月想說——如果當年她冇有撒那個謊,白景就不會轉學,不會遇到車禍,不會遇到宋琬凝,不會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許蔓蔓想說——如果當年她冇有說那句“真心話大冒險”,如果她在他身份曝光的時候站出來而不是撇清關係,他的心就不會碎第二次。
但她們誰都冇有說出口。
因為說出口也冇有用。
過去的事情無法改變。
她們能做的隻有坐在這裡,等待那扇門開啟。
就在這時——
哢嗒。
ICU的門從裡麵被推開了。
所有人同時抬起頭。
動作整齊得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醫生走了出來。
他摘下口罩,臉上的表情嚴峻而凝重。
陸芝婷第一個站了起來。
相簿從她懷裡滑落,砰的一聲掉在地上。
她顧不上撿,踉蹌著衝到醫生麵前,雙手抓住了對方的衣袖。
“我兒子怎麼樣了?!他還好嗎?!”
醫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身後站起來的一群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
“病人的傷勢......非常嚴重。”
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斟酌。
“左肩鎖骨骨裂,三根肋骨出現不同程度的骨折,左前臂有一道長約十二厘米的刀傷,右手掌心有一道貫穿性切割傷,後背大麵積軟組織挫傷,額角有一處裂傷,全身多處皮外傷,失血量約占全身血液的百分之三十五。”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走廊裡每一個人的心上。
陸芝婷的臉色變得比牆壁還白。
醫生頓了頓,繼續說道:“坦白說,以他的受傷程度和受擊次數來看,正常人在戰鬥的中途就應該已經昏迷了。人體的疼痛閾值是有極限的,即便在腎上腺素大量分泌的情況下,也不可能支撐一個人承受如此密集和慘烈的攻擊而不倒下。”
他的眉頭擰在一起,像是在陳述一件他自己都感到困惑的事。
“但他做到了。”
“不僅做到了,而且一直到被送進急救室,他都還保留著一部分意識。”
走廊裡所有的呼吸聲都停了。
“急救人員說,他在擔架上一直在說話。”醫生回憶著,“聲音很小,斷斷續續的,但反覆在說同一句......”
他看了看在場的眾人,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
最終還是開了口。
“他說的是......”
“太好了,終於可以......”
後半句冇有說完。
每一次都在“終於可以”之後斷掉,然後重新開始。
“太好了,終於可以......”
一遍又一遍。
醫生搖了搖頭,神色困惑:“我從醫二十三年,見過很多重傷患者在半昏迷狀態下說的話。有叫媽媽的,有喊疼的,有求救的。但像他這樣的......我是第一次見。”
“他的語氣不像是在求救。”
“更像是......如釋重負。”
這四個字落在走廊裡,像是一顆無聲的炸彈。
陸瑤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如釋重負。
《七磅》。
器官捐獻。
以死贖罪。
“太好了,終於可以......”
終於可以去死了。
終於可以完成計劃了。
終於可以從這個讓他痛苦了十九年的世界裡解脫了。
陸瑤的手指掐進了掌心。
指甲斷了一根。
她冇有感覺到。
醫生繼續說:“目前他的生命體征暫時穩定了,但還冇有脫離危險期。”
他看了看陸芝婷:“接下來要看他自己了。如果他有強烈的求生**,憑他的身體底子和年齡優勢,挺過去的概率還是很大的。”
他頓了一拍。
這一拍的停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
“但如果......他本人冇有活下去的意願......”
醫生冇有把這句話說完。
他不需要說完。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懂了。
陸芝婷的膝蓋軟了。
她緩緩地、無力地跪倒在走廊上。
冇有哭出聲。
隻是無聲地流淚。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慘白的地磚上。
陸瑤蹲下去,將母親摟進懷裡。
她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但她咬著牙冇有發出聲音。
許蔓蔓將臉埋進了膝蓋裡。
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個球。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柔月用雙手捂住了臉。
淚水從指縫間溢位來。
宋琬凝靠在牆壁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
燈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但她不肯閉眼。
因為閉上眼睛,她就會看到白景用那種空洞的、平靜的、什麼都冇有的眼神看著她說——
“我是殺人犯的兒子。”
秦婉儀轉過身去。
麵對著牆壁。
雙手撐在牆上,額頭抵在手背上。
肩膀冇有抖動。
但牆壁上出現了兩道深深的指甲刮痕。
醫生歎了口氣,將口罩重新戴上,轉身走回了ICU。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紅燈繼續一閃一滅。
走廊裡冇有人說話。
隻有哭聲。
斷斷續續的、壓抑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哭聲。
......
就在這時,走廊儘頭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
是好幾個人。
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整齊而沉穩的響聲。
陸瑤抬起頭。
兩個穿著製服的警察朝這邊走來。
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看到陸瑤後微微點了點頭。
“您是陸瑤女士?”
陸瑤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是。”
“我們是市中心區分局的,負責今晚城中村鬥毆案件。”警察翻開檔案夾,看了一眼裡麵的材料,“有一些情況需要跟您通報一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走廊裡的眾人。
“您認識的沈柔月女士也在對嗎?我們需要當事人和現場目擊者一起瞭解情況。”
沈柔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了陸瑤身旁。
警察將檔案夾裡的材料翻到了第二頁。
“案發現場位於城中村永安巷17號至19號之間。根據現場勘查和初步調查,涉案人員共計十四人,全部在現場被髮現,均有不同程度的傷勢。”
他看了看陸瑤。
“好訊息是,冇有人死亡。”
這句話像是一塊巨石落了地。
陸瑤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下。
走廊裡其他人雖然冇有動,但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緊繃感緩解了一些。
“但傷勢普遍很重。”警察繼續說,“十四名傷者中,有七人骨折,三人顱腦損傷,兩人內臟挫傷。基本上所有人都已經喪失了正常行動能力,後續恢複情況......不太樂觀。幾乎全都落了個半身不遂的狀況。”
他翻了一頁。
“其中傷勢最嚴重的是一名叫黎楚的女性,二十歲,頭部遭受鈍器重擊,入院時已經深度昏迷。”
警察的語氣變得更加沉重了幾分。
“雖然搶救過來了,但根據神經外科的初步判斷,她的腦乾受損嚴重,大腦皮層活動幾乎檢測不到。通俗來說......”
他合上了檔案夾。
“大概率會成為永久性植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