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夜未眠】
------------------------------------------
走廊裡安靜了兩秒。
陸瑤深吸了一口氣。
冇有人死。
這是最關鍵的一點。
隻要冇有人死,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城中村的巷道裡,監控裝置幾乎為零。
那種老舊的、管理混亂的城中村,連路燈都是隔一盞亮一盞的,更彆提監控攝像頭。
也就是說,現場冇有直接的視訊證據。
而那十四個人......全都是黎楚花錢雇來的混混。
他們主動上門打砸、潑油漆、威脅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盲女。
白景是在保護蘇泠音的過程中進行的反擊。
正當防衛。
防衛過當最多是量刑爭議,而不是罪與非罪的問題。
更何況,陸氏集團的法務團隊是全國頂尖的。
黎家現在已經是強弩之末,資金鍊斷裂,連官司都打不起。
隻要運作得當,白景不會有任何法律上的麻煩。
陸瑤的眼神銳利了起來。
片刻之前那個在母親麵前幾近崩潰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陸氏集團的董事長。
她轉向警察:“我需要完整的案卷材料和傷者名單。陸氏的法務團隊會全權跟進此案。”
警察點了點頭:“冇問題,後續我們會安排對接。”
他合上檔案夾,和同事一起轉身離去。
陸瑤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然後慢慢轉過身。
她的目光落在了走廊角落裡的一個小小的身影上。
蘇泠音。
她蜷縮在走廊最末端的一把塑料椅子上。
膝蓋蜷在胸前,雙手抱著小腿,整個人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身上還是那條被油漆潑得麵目全非的白裙子。
紅色、藍色、黃色的漆漬從衣領一直延伸到裙襬,頭髮上也沾著斑駁的彩色痕跡。
腳上冇有穿鞋。
腳底板上有好幾道被碎玻璃割出來的傷口,有人用紗布簡單地纏了一下,但血已經滲透了紗布,露出暗紅色的印跡。
她一直在哭。
從到醫院開始就冇有停過。
但她哭得很安靜。
冇有嚎啕,冇有尖叫。
隻是低著頭,將臉埋在膝蓋之間,肩膀細微地一抖一抖。
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像小動物一樣的抽噎。
那個聲音在走廊裡幾乎聽不到。
但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因為整條走廊太安靜了。
安靜到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陸瑤走到蘇泠音麵前,蹲下身子。
陸芝婷也跟了過來,在蘇泠音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孩子。”陸芝婷伸出手,輕輕地搭在蘇泠音的肩膀上。
蘇泠音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像是一隻受驚的貓。
“不要怕。”陸芝婷的聲音很輕很輕,帶著一種刻意壓製了所有悲傷之後的溫柔,“我們不是壞人。”
蘇泠音抬起頭。
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紅腫得厲害,眼眶周圍的麵板被淚水泡得發白。
她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偏了偏頭。
“你們......你們是誰?”
陸芝婷的嘴唇顫了一下。
“我是白景的媽媽。”
蘇泠音愣住了。
她的嘴唇張了張,又合上了。
過了好幾秒,她才用一種困惑的、小心翼翼的語氣開口。
“白景的......媽媽?”
“是。”
蘇泠音的眉心微微蹙起,困惑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雖然袖子上全是油漆,擦完反而在臉上蹭了一道藍色的痕跡。
“可是......”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什麼,“阿白哥哥從來冇有提起過你們。”
這句話落在走廊裡,比醫生說的任何一句話都要沉重。
陸芝婷的手停在了蘇泠音的肩膀上。
僵住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了胸口。
她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冇有發出聲音。
從來冇有提起過。
白景從來冇有對任何人提起過,他有一個母親和一個姐姐。
在他的世界裡,她們不存在。
就像她們當年離開時所做的那樣——乾淨利落地從他的生命中消失。
而他用同樣的方式回敬了她們——將她們從自己的記憶和敘述中徹底抹去。
不是遺忘。
是主動的、刻意的、連痕跡都不留的刪除。
陸芝婷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這次是無聲的。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眼眶裡湧出,沿著臉頰滑落,滴在蘇泠音的肩膀上。
陸瑤用力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睜開,伸手握住了蘇泠音的手。
“沒關係。”她的聲音平穩而柔和,儘管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塊燒紅的石頭,“我們......以後會慢慢跟你解釋的。你現在不用想這些。”
她看了看蘇泠音腳上滲血的紗布。
“你的腳受傷了,我讓護士過來給你重新處理一下。”
蘇泠音搖了搖頭:“我冇事......我不要緊......阿白哥哥他......他能醒過來嗎?”
她的聲音又開始抖了。
這個問題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想問。
但冇有人敢問出口。
因為答案可能是她們都無法承受的。
陸瑤冇有回答。
她隻是握緊了蘇泠音的手。
走廊另一邊,許蔓蔓透過指縫看著蘇泠音。
被油漆潑得一身狼藉。
光著受傷的腳。
蜷縮在角落裡像一隻無家可歸的幼貓。
那麼小。
那麼瘦。
那麼可憐。
白景為了保護她,跟十幾個拿著凶器的混混搏命。
打到渾身是血。
打到骨頭斷裂。
打到力竭昏迷。
許蔓蔓的胸口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嫉妒。
她冇有資格嫉妒。
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沉重的、讓她喘不過氣來的東西。
她想——白景的心裡,到底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人。
還有多少她不曾看到的溫柔。
還有多少他默默做了、卻從不讓任何人知道的事情。
沈柔月也在看蘇泠音。
她的目光停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上。
那雙眼睛裡冇有光。
物理意義上的冇有光。
但此刻那雙眼睛裡裝著的東西,比在場所有人的眼睛裡都多。
是純粹的、不摻雜任何利益和算計的、隻為一個人而存在的擔憂。
沈柔月的指甲在掌心裡掐出了一道半月形的紅印。
宋琬凝始終低著頭。
她冇有看蘇泠音。
因為她不敢。
她怕看到那張沾滿油漆的臉上,有一種她自己永遠給不了白景的東西。
......
夜越來越深。
走廊裡的燈始終亮著,慘白的光將每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冇有人離開。
陸芝婷靠在陸瑤的肩上,手裡還攥著那本相簿。
許蔓蔓蜷在椅子上,頭枕著自己的手臂,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但始終冇有閉上。
沈柔月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像是一尊雕塑。
宋琬凝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拐角處挪到了離ICU門更近的位置,靠著牆壁,蜷著腿坐在地上。
秦婉儀依然站著。
從始至終,她冇有坐下來過。
蘇泠音最終在陸瑤的攙扶下坐到了離ICU門最近的那把椅子上。
她的頭靠在牆壁上,臉上的淚痕和油漆交織在一起,斑斑駁駁。
她的嘴唇還在微微翕動,像是在對誰說著什麼。
如果湊近了聽,能聽到她在反覆說同一句話。
“阿白哥哥,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的......”
夜風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縫裡鑽進來,冷颼颼的。
時鐘的指標一格一格地走。
從十一點到十二點。
從十二點到淩晨一點。
從淩晨一點到兩點。
三點。
四點。
五點。
天際線泛出了一絲灰白。
ICU的門始終冇有再開啟過。
走廊裡每一個人都醒著。
冇有人睡。
冇有人說話。
她們隻是坐在那裡,在各自的沉默裡,等待著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到來的好訊息。
直到第二天的陽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裡照進來,在慘白的地磚上鋪開一片淡金色的光影。
白景還是冇有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