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求求你,不要帶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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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蔓蔓是在宿舍裡得知訊息的。
她剛洗完澡,頭髮還濕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順著髮梢滴在睡衣的領口。
手機扔在枕頭旁邊,螢幕亮了一下,是校園群裡有人發了一條訊息。
她本來冇打算看。
畢竟最近校園群裡不是表白牆就是二手交易,冇什麼值得關注的。
但她的目光無意間掃到了一個名字。
白景。
她的手指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彈了過去,點開了那條訊息。
是一段視訊。
畫質很差,像是用手機匆匆拍的,畫麵抖動得厲害。
路燈下,一個身上沾滿油漆的女孩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女孩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
而她懷裡的那個人一動不動。
校服被撕裂了。
露出底下全是血的麵板。
視訊隻有十幾秒,拍攝者的手一直在抖,畫麵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人臉。
但許蔓蔓一眼就認出了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
還有那隻垂在地麵上的、佈滿蜈蚣疤痕的左手。
手機從她的指間滑落。
砸在床上,彈了一下,又滾到了地板上。
許蔓蔓坐在床沿,整個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濕頭髮滴下來的水珠落在膝蓋上,卻恍若未覺。
她的大腦在那一刻徹底停轉了。
像是一台過載的機器,所有的齒輪同時卡死,發出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然後重啟。
所有的畫麵像走馬燈一樣湧了進來。
高一那年的車禍現場。
白景躺在血泊裡,額頭上全是碎玻璃,左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
他是為了推開她才被車撞的。
她站在路邊,渾身發抖,看著他被抬上擔架。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
和視訊裡一模一樣。
許蔓蔓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
她甚至冇有換衣服,穿著睡衣就衝出了宿舍的門。
走廊裡的燈還亮著,有幾個學姐探出頭來看她,被她跑過時帶起的風吹得眨了眨眼。
“蔓蔓?你怎麼了?”
室友在身後喊了一聲。
她冇有回答。
也冇有回頭。
光腳踩著拖鞋,從四樓一路跑到了一樓。
拖鞋在樓梯拐角處飛了出去,她索性光著腳繼續跑。
腳底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傳上來,但她感覺不到。
她隻知道白景在醫院。
渾身是血。
一動不動。
和四年前一模一樣。
她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最近的第一人民醫院的地址。
然後纔想起來自己不知道他被送去了哪家醫院。
她顫抖著撿起地上的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撿回來的——翻開那條群訊息下麵的評論。
在看到有人說好像是市中心醫院時,許蔓蔓立刻改了目的地。
計程車在夜色中飛速行駛,她坐在後座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尖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恐懼。
一種比四年前更深、更濃、更讓人窒息的恐懼。
四年前他被車撞了,至少還活著。
這一次呢?
視訊裡那麼多血......那麼多......
他還活著嗎?
許蔓蔓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咬得很用力。
牙齒嵌進皮肉裡,留下一圈深深的齒印。
她不敢哭。
因為她覺得自己冇有資格哭。
是她當年當眾說了那句“真心話大冒險”。
是她在他身份曝光的時候撇清了關係。
是她親手將他推進了深淵的第二層。
如果不是她,他或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如果不是她......
許蔓蔓的牙齒咬穿了手背的麵板。
血珠滲了出來。
她嚐到了鐵鏽的味道。
和視訊裡那一地的鮮血,是同一種味道。
......
陸芝婷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坐在彆墅的客廳裡看老照片。
那是一本很舊很舊的相簿。
封麵已經泛黃了,邊角磨出了毛邊。
裡麵隻有三張照片。
都是白景小時候的。
一張是他兩歲時的週歲照,穿著一件藍色的小背心,坐在地毯上,衝著鏡頭笑。
笑得露出了兩顆剛冒出來的小門牙。
一張是他四歲時在公園裡盪鞦韆,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嘴巴張得大大的,不知道在喊什麼。
一張是他五歲時的全家福。
那是她離開之前拍的最後一張照片。
白景站在最前麵,左手牽著她,右手牽著陸瑤。
他在笑。
笑得天真而燦爛。
那是一個還冇有被世界傷害過的孩子的笑容。
陸芝婷的手指在那張全家福上停留了很久。
指腹輕輕地摩挲著照片裡白景的臉。
五歲的、笑著的、還會叫她媽媽的白景。
她的手機響了。
是陸瑤的號碼。
陸芝婷接起來的時候,聽到的是女兒顫抖的、幾乎變了調的聲音。
“媽......你現在馬上來市中心醫院......”
陸芝婷的心猛地抽緊了。
“怎麼了?瑤瑤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壓抑的、像是在拚命忍住什麼東西的呼吸聲。
然後陸瑤的聲音再次響起。
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白景......白景他受傷了......很嚴重......渾身都是血......已經送進急救了......”
陸芝婷的手鬆了。
手機從她的手指間滑落,砸在沙發墊上,彈了一下,掉到了地毯上。
相簿也從她的膝蓋上滑落了。
攤開在地上,翻到了那張全家福的那一頁。
五歲的白景在照片裡衝著她笑。
陸芝婷的嘴唇翕動了兩下。
冇有發出聲音。
然後她的眼眶裡湧出了淚水。
不是慢慢湧出來的。
是像水壩決堤一樣,瞬間漫過了眼眶的堤壩,順著臉頰傾瀉而下。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
腿是軟的。
膝蓋撞在了茶幾的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氣,但她冇有停下來。
她跌跌撞撞地朝門口走去,抓起掛在玄關的外套,手哆嗦得連釦子都扣不上。
彆墅的管家聽到動靜跑了過來:“夫人?您這是——”
“開車。”陸芝婷的聲音沙啞得不像她自己,“市中心醫院。現在。”
管家從來冇見過她這副模樣。
這個一直以來端莊、優雅、永遠將情緒藏在得體的微笑背後的女人,此刻像是一隻被踩碎了殼的蝸牛。
柔軟的、脆弱的、毫無防備的內裡全部暴露在了空氣中。
管家冇有多問一個字,轉身跑去車庫。
陸芝婷跟在後麵。
她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轉身跑回客廳。
她蹲下去,從地毯上撿起了那本攤開的相簿。
將它緊緊地抱在懷裡。
然後才重新朝門外跑去。
車在夜色中疾馳。
陸芝婷坐在後座,抱著相簿,渾身在發抖。
她閉著眼睛,嘴唇在無聲地翕動。
她在祈禱。
向她不信的神,向她不信的命運,向這個從來都不曾善待她兒子的世界祈禱。
“求你了......不要帶走他......不要......”
“他才十九歲......他還那麼小......”
“我還冇來得及......還冇來得及彌補他......”
“求求你了......”
眼淚順著臉頰滑進了相簿的封麵上。
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