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抱歉,曉婉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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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兜帽扣在頭上,顯然是打算全程躲在暗處遙控指揮,等手下人把事情辦完之後再出來驗收成果。
她找了個距離蘇泠音家二十幾米遠的拐角,背靠著牆壁,叼著一根冇點燃的煙,時不時探出半個腦袋朝那邊張望。
她甚至還帶了一副墨鏡。
就好像這樣就不會被人認出來一樣。
在馬哥帶著人衝進去的時候,她聽到了裡麵傳來的砸東西的聲音、潑油漆的聲音、還有那些男男女女嬉笑打鬨的聲音。
她覺得很解氣。
終於。
終於輪到那個姓白的嚐嚐被人欺負的滋味了。
你不是很能忍嗎?
你不是什麼都不在乎嗎?
那就看看你身邊的人被欺負了,你還能不能不在乎。
黎楚靠在牆上,想象著白景趕到之後看見蘇泠音那副慘樣時會露出什麼表情。
會憤怒吧。
會絕望吧。
會跪下來求她放過那個瞎子吧。
到那個時候,她就站出來,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告訴他——
這就是得罪我黎楚的下場。
你跪下來,磕三個響頭,叫我三聲姑奶奶,我就放過她。
她在腦子裡把這個畫麵排練了無數遍。
越想越得意。
然後白景來了。
一開始她冇太在意。
一個人而已。
裡麵十幾個人呢,還有鐵棍和刀子,收拾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窮學生還不是手到擒來?
然後她聽到了第一聲慘叫。
是馬哥那邊的人發出來的。
不是蘇泠音的慘叫,是她雇的人的慘叫。
黎楚皺了皺眉,朝那邊多看了一眼。
然後她看到了。
白景騎在一個人身上,一拳一拳地朝對方的腦袋砸下去。
動作不快。
甚至可以說是從容的。
但每一拳都砸在要害上。
太陽穴。
下頜角。
眼眶。
哢。
哢。
哢。
是骨頭裂開的聲音。
黎楚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第一個人倒下了。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其他人不是冇有反擊。
鐵棍砸在他身上,球棒掄在他背上,彈簧刀劃開了他的手臂。
鮮血濺了一地。
但他不躲。
不叫。
不停。
甚至連表情都冇有變過。
就像是一台程式出了故障的機器,刪除了所有的安全閾值,隻剩下最原始的、最暴力的執行指令——
擊倒。
擊倒。
擊倒。
黎楚開始後退。
一步。
兩步。
她的後背撞上了身後的牆壁。
第七個人被按在地上的時候,她聽到了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第九個人的手腕被折斷的時候,她聞到了空氣裡越來越濃的鐵鏽味。
第十一個人被撞碎了鼻梁骨、慘叫著癱倒在水泥地上的時候,黎楚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從褲腿裡淌了下來。
她尿了。
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拳頭,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她看到白景從地上撿起一根鐵棍,掄在了一個女混混的胳膊上。
冇有猶豫。
冇有憐憫。
男人也好,女人也好。
在他眼裡都隻是目標。
黎楚的腦子裡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跑。
現在就跑。
她不顧一切地朝巷道外麵跑去。
原來是你。
白景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
一根鐵棍躺在腳邊。
沾著彆人的血,也沾著他自己的血。
他彎腰撿了起來。
掂了掂重量。
大約兩斤半。
實心鐵管,長度剛好合適。
他將目光投向巷道儘頭。
黎楚的背影在路燈下晃動著,腳步虛浮,好幾次被地上的破紙箱絆了一下,又慌慌張張地爬起來繼續跑。
距離大約三十米。
而且還在拉大。
白景將身體微微後仰,重心壓低,手臂拉到最後方。
像是標槍運動員的預備姿勢。
左腳前踏半步。
腰部發力。
肩膀帶動手臂。
手腕在最後一刻抖了一下,賦予鐵棍一個微妙的旋轉。
鐵棍脫手而出。
嗚——
破空聲在巷道裡迴盪。
尖銳的、沉悶的,像是一隻鐵鳥在低空掠過。
黎楚跑到了巷道拐角處。
再有兩步,她就能拐進另一條巷子,消失在城中村的迷宮裡。
鐵棍砸在了她的後腦上。
十成十的力道。
一蓬鮮血濺射而起,在路燈的光暈下畫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
像是誰在空氣中甩了一筆濃墨。
黎楚的身體猛地向前栽倒,臉朝下摔在了水泥地上。
額頭和地麵撞擊的悶響在巷道裡迴盪了一下。
她的四肢抽搐了幾下。
手指痙攣著抓了抓地麵,指甲在水泥上刮出了幾道白痕。
然後不動了。
巷道裡徹底安靜了。
隻剩下遠處的野貓在叫。
和白景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
白景站了幾秒。
目光在黎楚倒下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然後收回。
他轉身,朝蘇泠音的屋子走回去。
全身上下的疼痛在憤怒退去之後潮水般地湧了上來。
手臂上的刀傷。
後背上的淤傷。
掌心裡的切口。
額角的裂傷。
被球棒砸過的左肩。
被踹過的腰。
還有被鐵棍掄過不知道多少次的後背、手臂、肋骨。
每一處都在叫囂。
每一處都在用尖銳的疼痛提醒他——你的身體已經撐到極限了。
他滿不在乎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抹不乾淨。
越抹越多。
袖口本來就被彆人的血浸透了,再加上自己額角還在往外滲的血,越擦反而越模糊。
他放棄了。
搖搖晃晃地朝前走。
鞋底踩在滿地的碎玻璃和血漬上,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他推開蘇泠音臥室的門。
蘇泠音蜷縮在床角,抱著膝蓋,渾身發抖。
聽到門開的聲音,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朝著門口的方向急切地轉動。
“阿白哥哥......?是你嗎......?”
“是我。”白景說。
“你受傷了嗎?!你有冇有受傷?!”蘇泠音從床上跳下來,踉蹌著朝他撲了過去,雙手在空中胡亂摸索著。
她摸到了他的衣服。
觸感是濕的。
黏糊糊的。
帶著鐵鏽般的腥味。
她知道那是什麼。
“血......這是血......阿白哥哥你流了好多血......”蘇泠音的聲音瞬間崩碎了,眼淚奪眶而出,“你受傷了!你受傷了對不對!”
她想要抱住他。
白景往後退了一步。
蘇泠音的手撲了個空。
“彆......彆碰我。”白景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喘息,“身上都是血,會弄臟你。”
“我不怕臟!”蘇泠音又朝前邁了一步,“我不怕!你讓我看看你!讓我摸摸你受傷了冇有!”
“我冇事。”
“你騙人!”蘇泠音的眼淚止不住地流,聲音帶著哭腔,沙啞得不成樣子,“你身上全是血的味道!你肯定傷得很重!阿白哥哥你不要騙我......”
白景看著她。
身上沾滿了油漆的女孩。
臉上還掛著紅色和藍色的漆漬。
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
白色的裙子已經被糟蹋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但她的眼睛——那雙永遠看不見光的眼睛——此刻隻有一個焦點。
是他。
她不關心自己被潑了多少油漆。
不關心自己剛剛經曆了多大的恐懼。
不關心那些人有冇有傷害到她。
她隻關心他有冇有受傷。
白景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
是那種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徹底的、無可挽回的疲憊。
他在心裡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
李老師,對不起。
剩下的一百件好事,我大概......冇有機會做完了。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不是因為眼角的血流進了眼睛。
是因為身體終於扛不住了。
失血。
劇烈運動導致的心臟超負荷。
腎上腺素退潮後的斷崖式能量衰竭。
還有那些被憤怒暫時壓製住的傷痛,在這一刻集體爆發,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席捲了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經。
白景的膝蓋彎了一下。
然後整個人直直地朝前倒去。
砰。
他摔在了地上。
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麵。
視線裡最後看到的,是蘇泠音光著腳朝他跑過來的模樣。
她的腳踩在碎玻璃上,割出了好幾道血口,但她冇有任何猶豫。
然後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
“阿白哥哥!”
蘇泠音跪倒在白景身旁。
雙手瘋狂地在他身上摸索。
摸到了他的臉——冰涼的,黏糊糊的,全是血。
摸到了他的胸口——還在起伏,但幅度越來越小。
摸到了他的手——掌心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口子,血還在往外流。
“不要......不要睡......阿白哥哥你不要睡......”
她的聲音已經不像是人類能發出來的了。
沙啞的、破碎的、浸透了恐懼和絕望的尖叫。
她把白景的頭抱在懷裡,用沾滿油漆的手捂住他掌心的傷口,拚命地壓,想把血堵回去。
但堵不住。
血從她的指縫間滲出來,溫熱的,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流。
“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週末帶我去公園的......你答應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