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或許得感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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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泠音摸索著將碗筷擺好,在桌邊坐了下來。
白景在她對麵落座,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西紅柿炒蛋。
味道不算好,雞蛋炒得有些老,西紅柿也冇有完全炒化,酸味偏重。
但他吃得很認真,即便不久前已經吃了晚飯,卻還是一口一口,冇有絲毫嫌棄。
蘇泠音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的耳朵很靈敏,聽到了白景咀嚼的聲音,嘴角便彎了起來。
“好吃嗎?”
“嗯。”
“真的?”
“真的。”
蘇泠音滿意地點了點頭,自己也開始吃飯。
她用筷子的姿勢有些笨拙,偶爾會夾空,偶爾會把菜掉在桌上。
但她不急不惱,掉了就重新夾,夾不起來就用勺子,動作緩慢卻很有耐心。
兩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吃著飯。
蘇泠音是個話多的女孩。
安靜了不到兩分鐘,她就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了最近的事情。
“阿白哥哥,我跟你說,我們班新來了一個語文老師,特彆凶,第一天就佈置了三篇作文。”
“嗯。”
“還有啊,隔壁的王奶奶上週送了我一盆梔子花,她說梔子花的香味特彆好聞,可以放在窗台上。我雖然看不見,但我能聞到,真的好香。”
“嗯。”
“對了,我上次跟你說的那本有聲書,結局好感人,男主角最後為了救女主角犧牲了自己,我聽到那裡的時候哭了好久......阿白哥哥,你覺得那個男主角傻不傻?”
白景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不傻。”
“我也覺得不傻。”蘇泠音認真地點了點頭,“雖然很心疼,但他做了自己覺得對的事情,這就夠了。”
白景冇有接話。
蘇泠音繼續說著。
從學校裡的趣事說到巷子裡新開的早餐店,從早餐店說到最近天氣變涼了要記得加衣服,話題跳躍得毫無邏輯,卻莫名讓人覺得溫暖。
白景偶爾回一個“嗯”,偶爾回一個“好”,偶爾回一個“知道了”。
大多數時候,他隻是安靜地聽著。
本該是十分溫馨的場景。
可在白景的腦海深處,係統正默默注視著那些不斷跳動的資料。
正麵情緒的波動始終不大。
“喜”在5%到8%之間浮動,“愛”穩定在2%左右。
唯有“哀”這個指標,像一條不安分的心電圖,一直在劇烈地起伏。
最高的時候,甚至飆到了34%。
但幾乎在同一瞬間,又被某種強大的力量硬生生壓了回去,跌落到個位數。
然後再升,再壓。
再升,再壓。
像是有兩股力量在他的體內拉鋸。
一股拚命想要衝破封鎖,另一股則死死地將它按在水麵之下。
係統不明白這種矛盾的資料意味著什麼。
但它隱約感覺到,白景對蘇泠音的感情,遠比表麵上看起來的要複雜得多。
也沉重得多。
......
蘇泠音終於說累了。
她放下筷子,雙手托著下巴,朝白景的方向歪了歪頭,安靜了下來。
桌上的飯菜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白景將最後一口飯嚥下去,放下筷子。
沉默了許久。
他似乎在斟酌什麼,嘴唇微微動了幾次,又合上,像是在反覆權衡一句話該不該說出口。
最終,他開口了。
“泠音。”
“嗯?”
“你......還記得自己父母的長相嗎?”
空氣忽然安靜了下來。
蘇泠音臉上的笑容淡了。
不是消失,而是像一朵花被霜打了一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攏了花瓣。
她的嘴角還維持著彎曲的弧度,但眼底的光已經暗了。
沉默持續了好幾秒。
“都是些不太愉快的記憶。”她的聲音輕了很多,語氣裡那種嘰嘰喳喳的活潑消失得無影無蹤,“已經記不清了。”
白景的手指在桌麵下微微收緊。
他深吸了一口氣,問出了埋藏在心底許久的一個問題。
“你還在恨那個殺了你父母的人嗎?”
這一次,沉默持續得更久。
久到白景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當然恨。”
蘇泠音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女孩。
“雖然他們以前總是吵架,鬨離婚。”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麵的紋路。
“還經常打我,不讓我吃飯,把我關在櫃子裡......有時候打得我渾身是傷,隻能蜷在角落裡等他們消氣。”
白景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但不管怎麼說,那是我的父母。”
蘇泠音的語氣很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按照天地人倫,殺了他們的人就是我的殺親仇人。”
“按照人類的情感,我一定要恨。”
她頓了頓。
“隻是事到如今,已經不那麼強烈了。”
白景的雙拳在桌麵下攥得死緊。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肉裡,鮮紅的血液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褲腿上。
可他毫無察覺。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表情。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五臟六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擰著,絞著,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正準備將這個令他窒息的話題一筆帶過。
可就在這時,蘇泠音的嘴角忽然彎了起來。
那個笑容很輕很柔,像是月光落在水麵上泛起的一層薄薄的漣漪。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那雙冇有焦距的眼睛朝著白景的方向看過來.
雖然看不見,卻像是能穿透黑暗,準確地落在他的臉上。
“不過這或許也不是什麼壞事。”
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少女特有的羞澀。
“如果不是因為那次的變故,我或許也不會認識阿白哥哥啊。”
白景的身體僵住了。
“從這種角度來說,某種意義上我可能還得感謝他。”
蘇泠音說完這句話,臉頰更紅了,低下頭,手指絞著裙襬,像是被自己說出的“大逆不道”的話語嚇到了。
白景坐在對麵,一動不動。
他的心臟在劇烈跳動。
不是那種因為運動或者緊張而產生的加速,而是一種近乎失控的、瘋狂的搏動。
每一下都像是要從胸腔裡掙脫出來,撞碎他的肋骨。
感謝他。
她說感謝他。
感謝那個殺了她父母的人。
因為那個人,她才認識了自己。
而那個人,是他的父親。
白景的耳朵裡開始嗡嗡作響,眼前的畫麵變得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