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盲女蘇泠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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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白景來到城中村時,夜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城中村的巷子又窄又深,兩側的老房子擠擠挨挨地排列著,牆麵上爬滿了發黑的水漬和青苔。
頭頂的電線像蛛網一樣交錯縱橫,將本就不寬的天空切割成零碎的碎片。
白景穿過一條又一條昏暗的巷道,腳步熟練得不需要辨認方向。
隔著很遠,他便看見了那間有些破舊的一樓小院。
院門半掩著,裡麵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燈光不太明亮,透過斑駁的木門灑在門口的水泥地上,像是一小片被遺落在黑暗中的暖色。
白景的腳步下意識地加快了。
不是刻意的,甚至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這種變化。
隻是雙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誌,不由自主地朝著那盞燈走去。
院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道纖細的身影。
少女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碎花連衣裙,雙手乖巧地疊放在膝蓋上,微微仰著頭,像是在聆聽什麼。
夜風吹過,將她耳邊的碎髮輕輕拂起,露出一張精緻得像洋娃娃一樣的小臉。
她的五官很漂亮。
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恬靜,整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像空穀中的一朵小白花,柔弱卻分外堅強。
隻是她的眼睛,始終冇有焦距。
那雙眼睛很好看,瞳仁是淺淺的琥珀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可它們看不見任何東西。
白景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
少女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她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很乾淨,很明亮,像是冬天裡忽然照進屋子的一束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她摸索著從石階上站起身,朝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轉過頭,聲音清脆而悅耳,夾雜著一絲極為明顯的雀躍。
“阿白哥哥!”
白景停在了院門口。
他看著那個朝自己笑著的少女,看著她因為看不見而微微偏著頭努力辨認方向的樣子,看著她臉上那種毫不掩飾的、純粹的歡喜。
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他快步走上前,在少女摸索著邁下石階的時候,伸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怎麼坐在外麵?”
白景的語氣平淡,但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晚上風涼,你身體不好,應該在屋裡等。”
蘇泠音被他扶著,臉上的笑容更開心了。
她歪著頭,朝白景的方向湊了湊,像一隻終於等到主人回家的小貓。
“我在屋裡聽不清外麵的聲音嘛。”她的語氣理所當然,“坐在門口才能第一時間聽到阿白哥哥的腳步聲呀。”
聞言,白景沉默了一瞬。
“......外麵冷,還是快進去吧。”
“哦。”蘇泠音乖巧地應了一聲,然後忽然鼓起了臉,“不過阿白哥哥,你好久都冇來看我了。”
她的語氣聽起來十分委屈,可又夾雜著一絲狡黠。
“是不是討厭我了?”
“怎麼會。”
白景下意識地否決了這個說法。
語氣之快,甚至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種反應不像他。
他習慣了在說每一句話之前都經過深思熟慮,習慣了用最平淡的語氣迴應一切。
可剛纔那兩個字,是不經過大腦直接脫口而出的。
白景微微皺了皺眉,隨即陷入了沉默。
蘇泠音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嘴角彎了彎,露出兩顆小虎牙。
“那就好。”
她伸出手,準確地找到了白景的手掌,五指輕輕釦了上去。
“走吧,我做了飯,快涼了。”
......
蘇泠音牽著白景的手,摸索著穿過小院,推開了屋門。
屋子不大,陳設簡陋,但收拾得很乾淨。
一張老式的木桌上擺著兩副碗筷,旁邊放著三個盤子——一盤西紅柿炒蛋,一盤清炒土豆絲,一盤涼拌黃瓜。
菜式簡單,但擺放得很用心。
筷子整整齊齊地擱在碗旁,連碗的朝向都是統一的。
一陣飯菜的香氣撲麵而來。
白景看著桌上的飯菜,目光停留了一瞬。
對於一個盲人來說,做飯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
看不見火候,看不見刀刃和手指的距離,看不見鍋裡的油是否濺了出來。
每一個對正常人來說再簡單不過的步驟,對她而言都是一次冒險。
這個念頭剛湧上心頭,身旁的蘇泠音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
她下意識地將牽著白景的那隻手縮了回去,背到了身後。
動作很快,像是在藏什麼東西。
但白景的目光更快。
在那隻手縮回去的一瞬間,他看到蘇泠音的手指上有好幾道新鮮的傷口。
有的是被菜刀劃出來的,細長的口子滲著血珠;有的是被油濺到的,指背上泛著一小片紅腫的燙痕。
白景的目光在那些傷口上停留了兩秒。
然後他移開了視線。
冇有說話。
與此同時,腦海中,係統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宿主,你的情緒資料又出現波動了。】
係統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
【‘哀’從4%飆升到了19%,‘喜’穩定在5%,‘怒’出現了罕見的2%波動。】
【綜合來看,這個叫蘇泠音的女孩對你的情緒影響力,遠超今天遇到的所有人。】
【簡直是神醫啊!彆人費儘心思都撬不動你那塊鐵板,她一個笑容就讓你的資料翻了好幾倍。】
係統頓了頓,語氣變得好奇起來。
【說真的,你們倆到底什麼關係?為什麼你的‘哀’提升得最多?按理說見到開心的人,‘喜’和‘愛’才應該是主導情緒,可你偏偏是‘哀’漲得最猛。】
【這不合理啊。】
閉嘴。
係統愣住了。
白景的迴應隻有這兩個字。
簡短,冰冷,不容置疑。
這是係統繫結以來,白景第一次主動用這種語氣迴應它。
以前不管係統怎麼聒噪、怎麼調侃、怎麼冷嘲熱諷,白景的反應永遠是沉默,或者一個敷衍的“嗯”、“哦”、“隨便”。
從來冇有過“閉嘴”。
這兩個字意味著,有什麼東西觸碰到了他的底線。
係統識趣地安靜了下來。
但它在後台默默記錄下了這組資料,並在備註欄裡打了一個標記——
【高敏感物件:蘇泠音。】
【觸發機製:未知。】
【核心情緒:哀。】
【優先順序: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