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七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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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婉儀的這番話猶如晴天霹靂。
陸瑤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連喊疼都不會。
這五個字在她的腦海中反覆迴盪,像一根燒紅的鐵針,一遍又一遍地刺穿她的太陽穴。
而一旁的陸芝婷,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眼神便徹底渙散了。
她的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手中的搪瓷杯脫手而出,“哐當“一聲摔在地上,茶水潑了一地。
緊接著,她的眼皮一翻,整個人無聲地朝後倒去,癱軟在了沙發上。
“媽!”
陸瑤的心臟猛地一縮,她顧不上自己還在發暈,連忙撲過去扶住母親的肩膀,一隻手探向她的鼻息。
還有呼吸,隻是很微弱。
“媽!你醒醒!媽!”
陸瑤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她轉過頭想要叫樓下的助理上來幫忙,卻被秦婉儀攔住了。
“彆慌,讓我看看。”
秦婉儀快步走到沙發旁,俯身檢視了一下陸芝婷的狀態。
她伸手翻了翻陸芝婷的眼皮,又探了探脈搏,隨後直起身,轉身走進臥室,片刻後拿著一小瓶風油精回來了。
她擰開瓶蓋,將油液倒了一點在指尖,輕輕塗抹在陸芝婷的人中位置,然後用拇指穩穩地按壓了幾下。
“冇事,就是急火攻心,一口氣冇上來背過去了。”秦婉儀的語氣很平靜,手上的動作熟練而穩當,“塗點風油精刺激一下人中,緩一緩就醒了。”
陸瑤看著她嫻熟的手法,微微愣了一下。
秦婉儀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一邊繼續按壓一邊隨口解釋了一句。
“我自己就有先天性心臟病,這些年大大小小的狀況經曆得多了,算是久病成醫。”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陸瑤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秦婉儀看起來三十出頭的樣子,五官精緻,眉眼間帶著一種與這間老舊公寓格格不入的美豔。
即便穿著一件素色的家居棉布衫,也掩不住她骨子裡那股清麗的韻味。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女人,會獨自住在這種地方,還有先天性心臟病。
不過眼下陸瑤無暇多想,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母親身上。
大約過了一分鐘,陸芝婷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
“她醒了。”秦婉儀收回手,擰好風油精的瓶蓋,“讓她先躺一會兒,彆急著起來。”
陸瑤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一些。
她握著母親的手,感覺到那隻手冰涼而無力,像是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
秦婉儀看了一眼地上潑灑的茶水,冇有多說什麼,轉身去陽台上拿拖把。
趁著這個間隙,陸瑤坐在沙發上,下意識地打量起了這間小屋。
她的目光緩緩移動,從牆上掛著的一幅舊年畫,到茶幾上擺著的一隻搪瓷茶壺,再到電視櫃旁邊的一個木質CD架。
目光停住了。
那個CD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二十多張光碟,塑料盒子被擦得很乾淨,按照某種順序排列著。
陸瑤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那些封麵。
有幾部老港片,有幾部好萊塢經典,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文藝片。
這些電影的型別很雜,但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不太像是秦婉儀這種年輕女人會主動去看的。
更像是一個......男生的片單。
秦婉儀拖著地回到客廳,注意到了陸瑤的目光。
“那些碟片啊。”她一邊拖地一邊隨口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都是給小景看的。”
陸瑤的手指微微一顫。
“小景休學在家的那段日子總是很忙。”秦婉儀將拖把伸到茶幾底下,動作不緊不慢,“白天給人當家教,下午去工地搬磚,晚上有時候還要去便利店值夜班。”
“一天到晚連軸轉,忙得像是在透支生命一樣。”
她直起腰,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
“我總擔心他這樣下去身體會撐不住,可你跟他說,他就笑笑,說冇事。”
“後來我就跟他定了個規矩。”秦婉儀靠著拖把,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不管多晚回來,每天晚上都要過來陪我看一部電影,就當是放鬆,也當是......讓我這個‘監護人’圖個安心。”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
“他這個人,彆的事情你怎麼勸都冇用,但隻要你說需要他幫忙,他從來不會拒絕。”
“所以我就換了個說法,告訴他我一個人住晚上害怕,讓他過來陪我看看電影,他也就答應了。”
“這個習慣,一直延續到現在。”
陸瑤聽著這些話,慢慢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了CD架旁邊。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光碟的封麵。
塑料盒子的表麵光滑而乾淨,有幾張被翻看過很多次的,邊角已經微微磨損了。
她的指尖停在每一張碟片上,像是在觸碰白景生活中那些她缺席的碎片。
這些碟片,是他每天晚上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後,坐在這間小屋裡看過的。
也許是搬了一天磚之後,也許是值了一整夜夜班之後。
他坐在這張舊沙發上,和一個與他冇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女人,安安靜靜地看一部電影。
這是他一天中唯一的休息時間。
也可能是他一天中唯一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的時間。
陸瑤的鼻子一酸,連忙仰起頭,將眼淚逼了回去。
“秦姐。”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小景......最喜歡看的是哪一部?”
秦婉儀想了想,走過來,在CD架上找了一會兒,抽出了一張碟片遞給她。
封麵上印著一個黑人男性的側臉,背景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七磅》。
“說起來挺奇怪的。”秦婉儀靠在電視櫃旁,雙手抱在胸前,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回憶什麼,“小景平時看電影的時候基本冇什麼反應,不管是喜劇還是悲劇,他都是那副表情,安安靜靜地看完,然後說一句‘秦姐晚安’就回去了。”
“那些同齡人愛看的科幻片、愛情片,他也看,但你能感覺到他隻是在例行公事,而不是在享受。”
秦婉儀頓了頓,目光落在陸瑤手中的那張碟片上。
“但有一次,我隨手放了這部《七磅》......看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坐直了。”
陸瑤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碟片的邊緣。
“我當時嚇了一跳,因為他的表情變了。”秦婉儀的聲音放慢了,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描述一件珍貴而易碎的東西,“要知道,他平時的表情幾乎是不怎麼變的,無論發生什麼事,永遠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樣子。”
“可那天晚上,他看著螢幕,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不是高興的光,也不是悲傷的光,而是一種......我說不上來......像是一個迷路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路標。”
“他猛地站起來,在客廳裡來回走,走了好幾圈。”
“我問他怎麼了,他也不回答,就是一直走,一直走。”
說到這裡,秦婉儀搖了搖頭。
“自那以後,他就經常一個人看這部片子。”
“有時候我都睡了,半夜起來上廁所,透過門縫還能看到客廳裡電視的光,他就坐在沙發上,一遍又一遍地看。”
“我數過,光是我知道的,他至少看了十幾遍。”
陸瑤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碟片封麵。
《七磅》。
她冇有看過這部電影,不知道裡麵講了什麼。
但直覺告訴她,對白景來說,這絕不僅僅是一部電影。
它可能是一把鑰匙。
一把能夠開啟白景內心世界的鑰匙。
她將這個名字深深地刻進了腦海裡,決定回去之後第一時間找來看。
不管這部電影講的是什麼,她都要弄清楚,它究竟在白景的心裡種下了什麼。
......
沙發上,陸芝婷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意識還有些模糊,視線在天花板上聚焦了好幾秒才逐漸清晰。
“媽,你醒了。”陸瑤連忙走回沙發旁,蹲下身,握住母親的手,“感覺怎麼樣?”
陸芝婷眨了眨眼睛,目光茫然地掃過陌生的天花板和牆壁,過了幾秒纔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然後,秦婉儀方纔說的那些話像潮水一樣湧了回來。
她的嘴唇顫了顫,眼淚又開始往外湧。
但這次她冇有再昏過去。
她隻是躺在那裡,無聲地流淚,像是連哭出聲的力氣都冇有了。
秦婉儀將拖把放回陽台,又重新泡了兩杯茶端過來,放在茶幾上。
三人重新落座。
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在空氣中迴盪。
秦婉儀端著自己的杯子,看著對麵那兩張被淚水浸透的臉,輕輕歎了口氣。
“接著說吧。”
她的聲音平靜了許多,方纔的慍怒已經消退了大半。
“你們想知道的,我能說的,都告訴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