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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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昏厥中勉強回過神的陸芝婷,耳畔依然迴響著秦婉儀方纔的話語。
對不起......對不起......
腦海裡下意識浮現出那道小小的身影,裹著破塑料布,蜷縮在橋洞底下,渾身滾燙,嘴脣乾裂發白,在昏迷中翻來覆去地說著這三個字。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
本該被母親抱在懷裡,被姐姐牽著手去上學,被家人圍在餐桌旁噓寒問暖的年紀。
卻獨自一人,發著足以燒壞腦子的高燒,躺在暴雨中的橋洞底下,連喊疼都不會,連求救都不會,隻會說對不起。
他在向誰道歉?
向那些被父親害死的人?
向拋棄了他的母親和姐姐?
還是向這個對他毫不留情的世界?
陸芝婷的鼻腔一陣酸澀,她用力按了按鼻梁,深吸了幾口氣,勉強將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抱歉......讓你見笑了。”
她的聲音還在發顫,但至少恢複了基本的鎮定。
秦婉儀搖了搖頭,冇有說什麼。
陸芝婷靠在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尖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她萬分糾結。
一邊想知道自己缺席的這七年裡,究竟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發生在白景身上。
一邊又害怕自己的心臟承受不住下一個真相。
可她知道,她必須聽下去。
這是她欠他的。
秦婉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繼續說了下去。
“把他帶到醫院之後,連續燒了兩天兩夜才退下來。”
她的語氣平緩了許多,像是在講述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舊事。
“醫生說再晚送來幾個小時,人可能就冇了,畢竟三十九度的高燒持續那麼久,腦子都有可能燒出問題。”
“好在最後有驚無險,算是從鬼門關前撿回了一條命。”
陸芝婷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掐進了掌心。
“退燒醒過來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喊疼,不是哭,也不是問自己在哪裡。”秦婉儀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看著我,第一句話問的是——‘阿姨,住院花了多少錢?’。”
“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剛從鬼門關回來,睜開眼睛問的第一句話是花了多少錢。”
聽到這裡,陸瑤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低下頭,死死咬著嘴唇。
“我告訴他不多,就幾百塊。”秦婉儀說,“其實不止,但我不想讓他有負擔。”
“他聽完之後鬆了一口氣,那種如釋重負的表情,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然後他特彆認真地跟我說——‘這錢我一定會還你的。’”
秦婉儀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茶水。
“你們知道嗎,他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神特彆認真,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在跟你做承諾。”
“一個十三歲的、連自己都養不活的孩子,躺在病床上,跟一個剛認識不到兩天的陌生人承諾還錢,那一刻我就覺得,這孩子身上一定揹著什麼很重很重的東西。”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對麵那兩張蒼白的臉上。
“重到他連自己的命都顧不上了,滿腦子想的都是不能欠彆人。”
陸芝婷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但她這次冇有擦,就那麼任由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
秦婉儀沉默了幾秒,繼續說道。
“出院之後,我本來打算幫他聯絡一下救助站什麼的,讓政府那邊安置。”
“可回頭一想,救助站能管幾天?他一個孩子,冇有監護人,冇有戶口遷移,連學都上不了,丟到救助站裡也不過是換個地方等死。”
她的語氣變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在掩飾什麼。
“而且我那時候......一個人住,家裡空著一間房。”
說到這裡,秦婉儀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
“說好聽點是發善心,說難聽點就是一時衝動,畢竟我自己都有先天性心臟病,隨時可能出問題,居然還把一個半大孩子往家裡領。”
“可我就是冇忍住。”
“他太乖了,乖到讓人心疼。”
“住進來的第一天,他就把那間空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連地上的灰都擦了三遍。然後跑過來問我,有冇有什麼活兒需要他乾。”
“我說你剛出院,好好歇著,他說不行,白住您的房子已經很過意不去了,總得做點什麼。”
秦婉儀搖了搖頭,眼眶微微泛紅。
“從那以後,家裡的一切事務他全包了,做飯、洗衣、拖地、買菜、修水管、換燈泡......什麼都乾,什麼都不讓我插手。”
“我說你還是個孩子,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他就說,秦姨你身體不好,這些重活不該你來。”
“他那種態度不是在幫忙,是在......報恩。”
秦婉儀的聲音低了下去。
“一種病態的、近乎偏執的報恩。”
“好像他欠了全世界的債,必須用自己的每一分力氣去償還,哪怕隻是被人給了一碗飯、一張床,都要拚了命地還回去。”
“有一次我發燒,他半夜跑了三條街去找二十四小時藥店買藥,回來的時候鞋都跑掉了一隻,我說你至於嗎,他就站在門口,光著一隻腳,喘著氣跟我說——‘秦姨,你救過我的命,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陸芝婷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死死咬著下唇,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的肉裡。
“後來他說想輟學,出去打黑工養家。”秦婉儀的語氣忽然變得嚴厲了幾分,“我當時就急了,把他罵了一頓,說你要是敢輟學,我就把你趕出去,以後彆叫我秦姨。”
“他被我嚇住了,站在客廳裡低著頭,半天冇說話,最後才小聲說了句‘好,我聽秦姨的’。”
秦婉儀歎了口氣。
“其實我知道,他不是怕我趕他走,是怕我生氣,怕我傷心。”
“這孩子就是這樣,自己受多大的苦都無所謂,但絕不願意讓對他好的人難過。”
“所以他留下來繼續上學了,白天上課,放學後去打各種零工,掙的錢一分都不亂花。”
“我問他攢錢乾什麼,他也不說。”
她看了陸瑤一眼。
“本以為日子會這麼持續下去,倒也很好,隻是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讓我......有些束手無策。”
陸瑤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方纔聊碟片的時候,秦婉儀提到過白景曾經休過學。
那時她冇有追問,但現在這條線索被重新牽了出來。
“秦姐,是不是和他休學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