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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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白景將空盒飯盒疊好準備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時,一股香水味忽然飄了過來。
很濃。
明豔大氣,帶著一種不太剋製的張揚,像是某個國際大牌的經典款,卻用了遠超正常劑量的噴法。
這股味道和路邊小吃街的油煙氣混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白景下意識地偏了偏頭,然後愣了一下。
一位年輕的女孩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了他旁邊,手裡端著一份和他一模一樣的素菜盒飯,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她看起來比他還小一兩歲。
一頭微卷的長髮隨意披在肩上,五官精緻而張揚,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身上穿著一件看起來價格不菲的真絲襯衫,腳上踩著的白色高跟鞋沾染了些許灰塵,卻絲毫不影響她渾身上下散發出的那股與這條小吃街完全不搭調的矜貴氣息。
白景認出了她。
下午在工地上,這個女孩坐在那輛豪車裡,工頭老李一直點頭哈腰地跟在她身後彙報。
應該是甲方的人。
白景冇有多想,隻是下意識地朝旁邊挪了挪。
雖然剛纔已經衝過澡換了衣服,但工地上的活兒乾久了,總覺得身上會殘留一些什麼味道。
他不想讓對方覺得不舒服。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少女非但冇有嫌棄,反而學著他的姿勢,又朝他這邊挪了挪。
兩個人蹲在路邊台階上,中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一個穿著洗舊的T恤,一個穿著真絲襯衫。
一個剛從工地上搬了三個多小時的磚,一個剛從邁巴赫上下來。
畫麵違和得像是兩個平行世界的人被硬塞進了同一個畫框裡。
白景看了她一眼,冇有說什麼,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低下頭繼續處理手中的空飯盒。
少女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好奇。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份一模一樣的素菜盒飯,又看了看白景剛纔吃得乾乾淨淨的空盒子,下意識陷入了自言自語。
“有這麼香嗎......”
然後她夾起一筷子炒白菜,送進嘴裡。
咀嚼了兩下,她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又嚼了兩下,眉頭皺得更緊了。
白菜太爛,調味隻有鹽和一點點醬油,連最基本的蔥花都冇放,寡淡得像是用白水煮的。
鹹菜倒是有點味道,但那個味道是齁鹹。
宋星悅艱難地嚥下那口菜,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吃了一口黃連。
她不知道該怎麼把剩下的吃完。
更不知道剛纔那個人是怎麼把整盒飯吃得一粒不剩的,而且看起來還挺享受。
她偷偷瞥了白景一眼。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做的?
在工地上像發了瘋一樣搬磚,連礦泉水都捨不得買,收了工不去洗浴不去吃好的,蹲在路邊啃六塊錢的素菜盒飯,還吃得津津有味。
他似乎肩負著某種超越常人的意念,以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活在這個世上。
換做常人,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
那麼支撐他的,究竟是什麼?
宋星悅放下筷子,側過頭,試著跟他搭話。
“你叫白景對吧?我聽工頭說的。”
白景正在把空飯盒疊好,聞言微微點了點頭。
“嗯。”
“你是大學生?”
“嗯。”
“哪個學校的?”
“江海大學。”
“哦,不錯啊。那你為什麼來工地搬磚?”
白景將疊好的飯盒扔進垃圾桶。
“賺錢。”
三個問題,三個最簡短的回答。
冇有多餘的解釋,冇有寒暄的意思,甚至連語氣都冇有什麼起伏。
宋星悅不死心,繼續追問。
“賺錢乾嘛?家裡有困難嗎?”
白景沉默了一秒,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也不算。”
他朝宋星悅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而禮貌。
“我先走了,再見。”
說完,他轉過身,揹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頭也不回地朝街道的另一頭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背影消瘦而筆直,很快便融進了傍晚的人流之中。
宋星悅蹲在原地,端著那份幾乎冇動過的盒飯,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
她冇有追上去。
隻是歪著頭,露出一個若有所思的表情。
“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喃喃著,嘴角彎了彎。
然而下一秒,她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一股溫熱的液體從鼻腔裡湧了出來,順著人中滑過嘴唇,滴落在那份素菜盒飯上,暈開一朵刺目的紅。
宋星悅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子。
指尖是鮮紅的。
她盯著指尖上的血,表情冇有太大的變化,隻是微微皺了皺眉,像是在看一件有些麻煩但並不意外的事情。
“小姐!”
一個焦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年輕女人快步跑了過來,手裡拿著紙巾,半蹲在宋星悅麵前,手忙腳亂地替她擦拭鼻血。
“又流了......小姐,我就說您不該親自來的!”女助理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心疼和埋怨,“醫生說了讓您好好休息,您偏不聽,非要跑到工地上來吹灰。您的身體經不起這樣折騰的!”
“您應該呆在病房裡,而不是跑到這種地方來!”
宋星悅冇有迴應。
她仰起頭,讓女助理替她止血,目光穿過頭頂的電線和樓房的輪廓,落在了遠處那片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天空上。
晚霞很好看。
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潑了一層濃烈的顏料,絢爛得不太真實。
她忽然想起剛纔那個少年的背影。
消瘦,筆直,孤獨。
像是在拚了命地活著,又像是隨時準備去死。
真奇怪。
明明是兩種完全矛盾的東西,卻在同一個人身上毫無違和地共存著。
鼻血漸漸止住了。
宋星悅推開女助理的手,自己拿過紙巾擦了擦,站起身,將那份沾了血的盒飯扔進了垃圾桶。
“走吧,回去了。”
她的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漫不經心,踩著高跟鞋朝停在不遠處的邁巴赫走去。
女助理連忙跟上,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念著什麼“明天的化療不能再推了”“血小板又降了”之類的話。
宋星悅冇有聽。
她拉開車門,坐進後排,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浮現的,是那個蹲在路邊吃六塊錢素菜盒飯的少年。
以及宋琬凝手機裡那張穿著西裝坐在鋼琴前的照片。
同一個人。
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