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最便宜的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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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著烈日,白景一絲不苟地完成著屬於自己的任務。
獨輪車在材料堆和施工區之間來回穿梭,車輪碾過碎石地麵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他的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後背上,勾勒出因長期勞作而變得精瘦有力的肌肉輪廓。
每到這個時候,他終日被巨石壓著的內心纔會獲得些許喘息的機會,變得輕鬆許多。
就像是在通過這種自虐式的體力勞動,令自己短暫地遺忘過去的那些罪孽。
搬磚的時候不需要思考。
不需要想起那些因為父親而失去親人的家庭,不需要想起那些在法庭上痛哭失聲的麵孔,不需要想起自己身上揹負著的、永遠還不清的血債。
隻需要彎腰,抬手,碼磚,推車。
一遍又一遍。
直到肌肉痠痛到失去知覺,直到大腦被疲憊填滿,再也容不下任何多餘的念頭。
這是他為數不多能夠感到平靜的時刻。
而遠處臨時工棚的陰影下,宋星悅粉唇微張,目瞪口呆地注視著這一幕。
她看著白景一趟又一趟地推著獨輪車往返,看著他在烈日下連續乾了將近三個小時,中間隻停下來喝了兩次水——還是蹭的工頭辦公桌上那個鏽跡斑斑的電水壺。
其他工人早就輪換著去陰涼處歇息了,隻有他還在乾。
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不,比機器更可怕。
機器至少需要保養,需要加油,需要定期檢修。
而這個人,似乎連最基本的自我愛惜都冇有。
宋星悅嚥了咽口水,原本心裡那股獵奇的興味之中,似乎不知不覺間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
傍晚六點,工地收工。
白景將最後一車磚卸完,把獨輪車推回材料堆旁停好,摘下安全帽,用手背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工頭老李拿著一遝現金走過來,從裡麵數出幾張遞給他。
“瘋子,今天的工錢,你比彆人多乾了兩車,多給你四十,一共兩百四。”
“謝謝李哥。”
白景接過錢,仔細數了一遍,摺好放進褲兜裡。
“明天還來嗎?”
“來。”
“行,那明天見。”
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白景也冇有久留,轉身回到了工人居住的鐵皮房裡。
眼下職工宿舍裡冇人,工人們大概還在外麵吃飯或者休閒娛樂。
他擰開水龍頭,衝了個冷水澡。
冇有熱水器,也冇有花灑,就是一根接在牆上的水管,水流又細又涼。
九月的天氣雖然還算暖和,但冷水澆在被太陽曬了一下午的麵板上,還是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白景冇有在意。
他用一塊已經起了毛球的舊毛巾擦乾身體,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拎著書包出了宿舍。
此時此刻,學校東門外的小吃街上,各種攤位正是最熱鬨的時候。
烤串的油煙、炒飯的鍋氣、麻辣燙的香味混雜在一起,瀰漫在整條街道上。
白景從這些攤位前走過,目光冇有停留。
他徑直走到街尾一家不太起眼的快餐店,在視窗站定。
“老闆,一份素菜盒飯。”
“又是素的?小夥子你正長身體,天天吃素扛得住嗎?”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大叔,一邊盛飯一邊搖頭,“加個雞腿纔多三塊錢,要不今天破個例?”
“不用了,素的就行。”
“行吧行吧。”
老闆將一份裝在白色泡沫盒裡的盒飯遞了過來。
米飯上麵鋪著醋溜白菜,冇有一丁點葷腥。
六塊錢。
白景付了錢,端著盒飯走到路邊,找了個台階蹲下來,撕開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裝,開始吃飯。
他吃得很認真,一口飯一口菜,咀嚼得仔細而緩慢,像是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
吃到一半的時候,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腦海中浮現出下午在咖啡廳裡的畫麵。
三杯咖啡,一碟點心,兩百三十八塊。
這個數字讓他有些不舒服。
不是心疼於給母親和姐姐的花銷,而是一種隱約的負罪感。
兩百三十八塊,是他在工地上乾一天多才能掙到的錢。
這筆錢本該被存起來,彙入那個他一直在默默積攢的賬戶裡。
那個賬戶裡的錢,每一分每一毛都有它的去處。
父親酒後殺人,法律判了刑,但法律賠不了命。
那些失去親人的家庭,有的老人失去了唯一的兒子,有的孩子失去了父親。
白景記得每一個受害者的名字,記得法庭上每一張痛哭的臉。
他冇有辦法讓死去的人複活,但他至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給那些活著的人一點微不足道的補償。
哪怕隻是一點點。
哪怕在彆人看來杯水車薪。
他算了算,這些年打工攢下的錢,加上今天的工錢,賬戶裡差不多有九萬八千多塊了。
接近十萬。
聽起來不少,但距離他心裡的那個數字,還差得很遠。
白景知道以自己的能力,可能一輩子都湊不齊這個數,但他不打算活一輩子。
他隻打算活到做完一千件好事的那一天。
所以他需要在剩下的時間裡,儘可能多地攢錢,每一分都不能浪費,每一秒都不能虛度。
今天在咖啡廳花掉的兩百三十八塊,等於他白乾了一天。
白景低下頭,繼續扒飯。
不過他隻是在心裡責備自己賺錢的速度不夠快,倒不是對母親和姐姐不滿。
她們值得喝那杯咖啡。
她們值得世界上最好的東西。
隻是他的錢,不屬於他自己。
至於姐姐推過來的那份股權轉讓書,他甚至冇有在腦海中停留過一秒。
那是陸氏家族曆代積攢下來的財富,也是姐姐和母親辛苦打拚來的東西,和他冇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就像他不會毫無緣由地向一個路人索要金錢一樣,是完全不相乾的事情。
“......”
白景一邊想著有冇有其他來錢更快的路子,一邊將盒飯裡熱騰騰的米飯用力扒進嘴裡,補充著能量。
一會兒還有下一場打工要趕。
明明是最拮據的工人都不會選的純素盒飯,明明難吃得連快餐店老闆都看不下去,他卻吃得乾乾淨淨,一粒米都冇有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