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軟是被一陣濃烈鮮辣的香氣喚醒的。
意識回籠時，她先是感到臉頰貼著冰涼堅硬的觸感，隨後才緩緩睜開眼——視線裏是火鍋店墨綠色的桌布，邊緣繡著細小的竹葉紋樣。她竟然趴在“川味居”的方桌上睡著了，左臉被桌麵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抬起頭，正對上江逾白的目光。他舉著長筷，從沸騰翻湧的紅油鍋中撈起一片卷邊的毛肚，手腕輕抖，瀝了瀝油，然後穩穩放進她麵前的香油碟裏。
“醒了？”他的聲音裏帶著笑意，“叫你三聲都沒應。”
“我……睡著了？”林軟猛地坐直，身上披著的校服外套滑落到椅背上。她這纔想起，今天是期末考結束後的班級聚餐。原本因為外婆說好要來家裏吃飯，她特意推掉了，可臨出門前媽媽又打電話說外婆臨時有事改期。她抱著歉意匆匆趕到時，大家已經吃了一半，睏意卻像潮水般湧上來——昨晚她確實通宵背政治大題，幾乎沒閤眼。
“你眼睛都是紅的。”江逾白將一杯冰鎮酸梅湯推到她手邊，“熬夜了？”
林軟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酸甜冰涼的液體瞬間驅散了喉間的燥熱與昏沉：“嗯，背了一整晚‘唯物辯證法’。”她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什麽，語氣雀躍起來，“對了！數學最後那道大題，我做出來了！就是考前你比劃的那個輔助線思路——”
江逾白挑了挑眉，夾起一筷肥牛卷浸入紅湯：“所以呢？打算怎麽報答我？”
“請你喝奶茶！”林軟眼睛亮晶晶的，“芋泥啵啵，全糖去冰，超大杯！”
“成交。”他笑起來，眼尾彎出溫柔的弧度，“我記住了。”
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麵容，林軟隔著白霧望向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慌忙低頭，夾起一塊鴨血送入口中，卻被燙得輕吸一口氣。正想伸手拿紙巾，身旁的服務員端著新切的毛肚經過，手肘不慎撞到了她的椅背——
身體驟然前傾。
眼看臉頰就要貼上滾燙的鍋沿，一隻有力的手臂迅速環過她的腰，穩穩將她向後攬回。林軟跌坐回椅子上，驚魂未定，耳畔已響起江逾白壓低的聲音：“小心。”
那聲音太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廓，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她的臉“轟”地燒了起來，從臉頰一路紅到頸窩。直到服務員連聲道歉離開，她才低著頭，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謝謝。”
“沒事。”江逾白的語氣平靜如常，彷彿剛才隻是順手扶住一個即將摔倒的同學。
可林軟知道不一樣。他掌心殘留的溫度還貼在她的腰側，透過毛衣滲進來，燙得她坐立不安。她偷偷抬眼，看見他正垂下眼簾涮一片羊肉，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幹淨明晰，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
“那個……”她猶豫著開口，“你剛才……碰到我毛衣了吧？”
江逾白動作微頓，抬眼看向她：“怎麽？”
“沒、沒什麽。”林軟立刻低頭，聲音越來越小，“就是毛衣有點起球了……怕你覺得紮手。”
他凝視著她紅透的耳尖，唇角輕輕揚起：“不紮。”
兩個字，輕得像羽毛拂過心尖。林軟把臉埋進碗裏，假裝專心咀嚼，心裏卻有個聲音在尖叫：他一定發現了！發現她臉紅得快要燒起來了！
就在這時，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媽媽發來訊息，說外婆突然又要過來吃飯，讓她趕緊回家。林軟對著滿桌翻滾的美食歎了口氣，匆匆向大家道歉，抓起書包就要往外跑。
“等等。”江逾白叫住她，手裏不知何時已經打包好一份毛肚和幾樣她愛吃的菜，“帶給外婆，她不是愛吃辣麽？”
林軟一愣，接過還有餘溫的打包盒：“你怎麽知道……”
“上次聽見你跟你媽打電話。”他摸了摸後頸，目光移向別處，“快回去吧，路滑，走慢點。”
林軟抱著打包盒站在火鍋店門口。寒風卷著雪沫撲麵而來，懷裏的溫度卻一路暖到心底。她回頭望向玻璃窗內——江逾白已經坐回座位，側影在熱氣中微微晃動。她不知道的是，當她轉身走入夜色後，他纔拿出手機，給母親發了條簡短的訊息：“媽，店裏忙嗎？我晚點回來幫忙。”
而此刻的林軟，正踩著新落的積雪往家走。圍巾裹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彎起的眼睛。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剛才江逾白扶住她的那一瞬間，她聞到了他衣領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著火鍋蓬勃的椒麻氣息，像冬天裏忽然撞見一捧溫暖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