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軟把最後一勺草莓蛋糕送進嘴裏時,奶油像一小朵雲,軟軟地沾在她嘴角。她正想抬手去擦,江逾白已經先一步遞來一張溫熱的紙巾,指尖擦過麵板的瞬間,像冬日靜電輕輕一觸,讓她心跳漏了半拍。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他的聲音裏釀著笑意,眼睛卻沒離開她的臉,目光像暖光燈一樣罩著她。
那是十二月底的週末,聖誕節剛過,街道上還殘留著彩燈與鈴鐺的裝飾。林軟拉著江逾白躲在學校轉角那家叫“甜星”的老牌甜品店補作業。落地窗外,梧桐早已落盡葉子,枯枝被北風颳得簌簌顫抖,天空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層薄冰。店裏卻暖得像另一個世界——暖黃的吊燈投下柔軟的光暈,空氣裏裹著剛出爐的黃油曲奇香、草莓的微酸和奶油的甜膩,背景音是慢爵士與咖啡機蒸汽的嘶嘶聲。林軟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把筆往攤開的數學練習冊上一扔:“不寫了不寫了,再寫下去腦子真的會炸。”
江逾白從習題裏抬起頭,無奈地笑了笑,把自己麵前那碟 untouched 的草莓大福輕輕推到她手邊:“吃點甜的,補點糖分,說不定靈感就來了。”
林軟眼睛倏地亮了,抓過那隻胖嘟嘟的大福,咬下大大一口。軟糯的麻薯外皮裹著冰涼細膩的奶油和一整顆酸甜甜的草莓,甜味從舌尖一路蔓延,彷彿能把冬日的倦意都融化。她滿足地眯起眼睛,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囤到糧食的小倉鼠:“江逾白,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這個?”
“上次英語課,你跟同桌聊天時說的。”他低下頭繼續看題,語氣平淡,耳尖卻悄悄爬上一點紅,像被草莓汁染過。
林軟的心跳又快了幾拍。她一直覺得江逾白是那種眼裏隻有公式和籃球的男生,對女孩子的零食喜好應該毫無概念。原來他聽見了,還記住了。她偷偷打量他——他低頭時睫毛很長,冬日下午三點的陽光斜穿過玻璃,在他鼻梁與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金色光影,連臉上細小的絨毛都看得清楚。林軟軟忽然覺得,這個飄著甜品香氣的午後,比任何糖分都要令人暈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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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剛過,店門上的鈴鐺嘩啦一響,同班的張然像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懷裏抱著一個紅綠條紋、係著金色蝴蝶結的巨大聖誕禮盒。他直奔他們這桌,把盒子往林軟懷裏一塞,笑得露出一顆虎牙:“平安夜快樂!雖然遲了一天——這是我媽從比利時帶回來的手工巧克力,據說特別好吃!”
林軟驚喜地“哇”了一聲,抱緊盒子,手指蹭了蹭光滑包裝紙上印著的浮雕馴鹿圖案:“謝謝張然!你也太客氣了吧!”
“跟你還客氣什麽。”張然笑得眼睛彎彎,一轉頭卻瞥見江逾白手邊那個印著“甜星”logo的白色紙盒——裏麵顯然隻裝了一份草莓大福。他嘴角的笑容瞬間僵住,聲音也沉了下來:“怎麽隻有一份?你就給林軟軟買了?”
江逾白抬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她喜歡吃,我就買了。”
“我也喜歡吃草莓大福啊!”張然不服氣地抬高聲音,像是被忽略的小孩在爭取注意力,“你怎麽不給我帶一個?”
“你又不是林軟。”江逾白的語氣平靜無波,卻像一根細而冷的針,精準地紮進張然驟然緊繃的心裏。
林軟趕緊打圓場,伸手去掰那枚還沒吃完的大福:“好啦好啦,我分你一半!”她把剩下的大福小心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張然。張然卻沒接,他隻是死死盯著江逾白,胸口起伏兩下,忽然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冷笑:“不用了!我自己買得起!”
說完,他轉身就衝出了甜品店,門鈴被他撞得一陣狂響。林軟望著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又回頭看向江逾白,眉頭蹙起來:“你幹嘛那樣說他?他是我好朋友。”
“我隻是陳述事實。”江逾白合上練習冊,收拾書包,動作不緊不慢,“時間不早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林軟還想說什麽,卻被他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堵了回去。她抱起那個沉甸甸的聖誕禮盒,默默跟在他身後走出店門。黃昏的街道冷風撲麵,暮色早早漫上來,路燈還沒亮,整個世界一片灰藍。林軟縮了縮脖子,忽然覺得,江逾白今天的態度,好像比這十二月傍晚的風還要涼薄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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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林軟家樓下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時,江逾白停住腳步,從書包側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暗紅色絲絨盒子。盒子表麵印著細膩的蔓葉花紋,在暮色裏泛著低調的光澤,一看便知價格不菲。林軟軟驚訝地睜大眼睛:“這是什麽?”
“回禮。”他把盒子輕輕放在她掌心,“上次平安夜,你送我的那個蘋果……我還沒好好謝你。”
林軟屏住呼吸,小心地開啟盒蓋——黑色內襯上,躺著一條纖細的銀鏈。吊墜是一顆精緻的小草莓,由無數細小的水鑽鑲嵌而成,在逐漸濃重的夜色裏,依然閃著星星點點溫柔的光。她猛地抬頭看向江逾白,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裏蹦出來:“這太貴重了,我、我不能收……”
“拿著。”他的聲音很輕,卻像石頭落進深井,帶著沉甸甸的回響,“我攢了兩個月零花錢買的。隻想給你。”
林軟的眼眶瞬間熱了。她想起上個月逛街,經過市中心那家亮晶晶的飾品店,她隻是趴在櫥窗前多看了這條手鏈幾眼,隨口說了句“好可愛”。她甚至不記得江逾白當時在不在身邊。原來他不僅記住了,還默默記了這麽久。她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裏,而江逾白已經伸出手,拿起手鏈,輕輕扣在了她的左手腕上。
冰涼的金屬貼上麵板,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略高於金屬,卻低於她的體溫。她抬起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裏。他的目光像夜晚漲潮的海,安靜卻洶湧,瞬間將她吞沒,讓她忘記了呼吸。
“林軟,”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被晚風一吹,卻格外清晰,“我喜歡你。不是對同學、對朋友的那種喜歡……是想每天見到你,想和你一起上學放學,想看你吃草莓大福時眼睛亮起來的樣子——那種喜歡。”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像利刃般劃破靜謐:
“林軟!我給你買了草莓蛋糕!”
林軟渾身一僵,猛地回頭——張然就站在幾步之外的路燈下,手裏提著一個精緻的方形蛋糕盒。他臉上還帶著奔跑後的紅暈,額發被汗沾濕,眼睛亮晶晶的,卻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那光芒一點點碎裂、黯淡下去。
他的目光從林軟慌亂的臉,移到她手腕上那串閃閃發亮的新手鏈,再落到江逾白微微握緊的拳頭上。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然後,張然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扯得很大,卻空蕩蕩的,裏麵滿是自嘲和一種被狠狠刺傷後的茫然。
“原來你們……”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被風捲走一半,“早就在一起了啊。”
他把蛋糕盒輕輕放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像是放下什麽再也送不出去的心意,然後轉身就跑,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倉促回響,很快被夜色吞噬。
林軟下意識想追,手腕卻被江逾白牢牢抓住。他的手指箍得很緊,熱度透過麵板傳來,近乎疼痛。“別去,”他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壓抑的懇求,“讓他靜一靜……現在你去,說什麽都沒用。”
林軟望著張然消失的方向,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她不知道該怎麽麵對張然那張驟然灰敗的臉,更不知道該如何承載江逾白這番沉甸甸的告白。左手腕上是手鏈冰涼的觸感,右手腕是他手心滾燙的溫度,她站在中間,像被撕扯,茫然無措。
江逾白輕輕將她攬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悶悶地響在她耳邊:“別怕……有我在。”
林軟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髒卻亂成一團。她知道,從這個路燈剛剛亮起的黃昏開始,他們三個人之間某種簡單明亮的關係,就像摔碎的鏡子,再也拚不回原樣。而她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自己的心,就被推到了這個充滿甜蜜、歉意與慌亂的三岔路口,不知該轉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