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文學課的教室坐滿了人，老教授在講台上逐字講解《詩經·鄭風》，粉筆灰在陽光下緩慢飛舞。林軟托著腮，目光卻越過前排黑壓壓的人頭，落在斜前方那個挺拔的背影上——江逾白微微低頭，筆尖在筆記本上勻速移動，偶爾抬手將滑落的額發撥到一旁。她盯著他握筆的手指，骨節分明，在秋日稀薄的日光裏顯得幹淨修長，嘴角不自覺揚起微小的弧度。
突然，江逾白毫無預兆地轉過頭。
視線在半空中相撞。
他眼睫輕抬，朝她極快地眨了下右眼，隨即神色如常地轉回黑板，右手卻悄然將一本深藍色封皮的習題冊推至桌沿。
林軟心髒一跳，趁教授轉身板書時迅速將冊子勾過來。翻開封麵，扉頁空白處寫著一行疏朗的行楷：
“下課後等我，第三章的高數題我劃了重點。”
她的耳根瞬間燒了起來，抬眼偷瞄。江逾白仍端正坐著，彷彿從未走神，隻有嘴角那一絲壓不住的弧度泄露了秘密。
下課鈴驟響。
林軟抱著書本埋頭往外走，纔到門邊就被輕輕拉住了書包帶子。
“林軟，”江逾白的聲音帶著笑意，“你的習題冊。”
她轉身接過，指尖碰到他溫熱的指腹，像被細小的電流掠過。“我……我自己看參考答案就能明白。”她試圖維持最後一點倔強。
“參考答案會告訴你為什麽這一步用洛必達法則，而不用泰勒展開？”江逾白挑起眉，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天氣，“下午三點，圖書館二樓靠窗位置。”
林軟看著他理所當然的神情，憋了半晌，隻擠出一聲：“……知道了！”
下午三點，圖書館二樓的陽光正好。
江逾白已經坐在窗邊，白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麵前攤著高數教材、兩本習題冊和一張寫滿演算過程的草稿紙。光從他身後湧進來，給他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淡金。
“挺準時。”他抬頭，用筆尖點了點對麵的空位。
林軟默默坐下，拿出自己的習題冊，小聲嘟囔：“我真的可以自己……”
“第一題，”江逾白直接打斷，將草稿紙轉向她，“lim(x→0) (sin2x)/x，先看這裏。”
林軟盯著題目，眉頭漸漸擰緊。高數一直是她的噩夢，極限更像一團纏繞的毛線，找不到線頭。江逾白看著她苦大仇深的表情，低低笑了聲。
“聽好，”他把椅子挪近，手臂無意間擦過她的袖口，“分子等價無窮小替換，2x，然後約分。”
他的聲音壓得很輕，帶著講題時特有的平靜條理，熱氣卻若有似無拂過她耳畔。林軟脊背微僵，心跳在安靜的閱覽室裏顯得格外吵鬧。她悄悄偏過頭——他正垂眼注視題目，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下頜線因為專注而微微收緊。
“明白了嗎？”他突然抬眼。
“明、明白了！”林軟慌忙點頭，其實隻記得他襯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江逾白眯了眯眼，把筆遞過來：“那你寫一遍步驟。”
林軟盯著空白草稿紙，筆尖懸停，大腦一片雪白。她咬住下唇，偷偷瞄他，卻撞進他含笑的眼眸裏。“步驟……好像又忘了。”
“林軟，”他輕歎，聲音裏卻滿是笑意，“你是來聽題的，還是來看我的？”
她整張臉轟然燒透。
江逾白不再逗她，重新抽過草稿紙，將步驟拆解得更加細致。箭頭、標注、簡要原理，他的字跡清晰利落，一邊寫一邊低聲解釋。林軟這次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跟著他的筆尖一點點捋順思路——那些糾纏的符號忽然有了邏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理清。
“現在懂了嗎？”他第二次問。
“懂了！”她用力點頭，眼睛亮起來，“原來要先用等價無窮小替換化簡！”
江逾白笑了，伸手揉亂她的劉海：“還不算太笨。”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帶著她梳理了十個重點題型。林軟漸漸發現，江逾白的講題方式和他打籃球一樣——幹淨、直接、切中要害。他總能一眼看穿她卡住的地方，有時用一個簡單的比喻，有時畫一張直觀的草圖，複雜的概念便悄然瓦解。
窗外日影西斜，橘色的光漫過書頁。
林軟合上習題冊，封皮下隱約透出他寫的筆記。她抿了抿嘴：“我請你喝奶茶吧。”
“加珍珠？”他笑著接話。
“加珍珠。”
奶茶店門口排著三五個人。他們並肩站在佇列裏，林軟盯著他握奶茶的手——剛才就是這隻手，在草稿紙上寫下一行行推導，偶爾輕輕點一點她出錯的地方。
“其實，”她忽然小聲開口，“你講得比我們高數老師還好。”
江逾白低頭咬住吸管，喉結滾動了一下。“那以後你的高數，”他轉過臉，眼裏映著傍晚的霞光，“我承包了。”
林軟抱著奶茶，甜意從舌尖一路漫到心底。原來幸福的形狀，可以是一起解開的數學題，也是分享同一杯奶茶時，他自然而然說出“以後”。
當晚，宿舍台燈下，林軟翻開日記本。習題冊就攤在手邊，江逾白的字跡工整地鋪滿紙頁。
她寫道：
“今天江逾白教我高數。他講題時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圖書館的空氣。那些複雜的極限在他筆下變得溫順，一步步展開，像解開係緊的繩結。原來喜歡一個人，連他寫的數學符號都顯得溫柔。”
月光淌過窗台，照亮紙上的字。她寫完最後一個句點，托著腮輕輕笑了。
而此刻，樓下梧桐樹的陰影裏，江逾白背靠著樹幹，手中奶茶還剩小半。
他翻開自己的那本習題冊，夾頁裏露出一張淺粉色的便利貼。上麵是林軟細巧的字跡：
“下次能不能隻講題，不突然轉頭抓到我偷看你？”
他望著那扇亮著燈的窗，嘴角彎起同樣的弧度。
風過樹梢，拂過紙頁，也拂過少年藏不住的、溫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