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收,天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細縫。漏下的光帶著雨後特有的清冽——那是混合著泥土、草木與城市邊緣淡淡消毒水的氣味——落在療養院老舊的走廊地磚上。地磚是上世紀九十年代流行的米黃色水磨石,早已磨損得光澤暗淡,此刻映出窗外搖曳樹影,斑駁如時光的拚圖。
江逾白看著眼前渾身濕透的林軟。她發絲黏在蒼白的臉頰,幾縷沾在微顫的唇邊,褲腳濺滿深褐色泥點,一直蔓延到小腿。他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商場上淬煉出的冷靜理智在此刻潰不成軍,所有想問的話——怎麽找來的、有沒有受傷、知不知危險——在舌尖滾了又滾,最終隻碾磨成一句砂礫般粗糲的低語:“你怎麽來了?”話說出口他就後悔了,語氣太硬,像一道他下意識又豎起的牆。
林軟的指尖冰涼,帶著雨水潮濕的觸感,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江逾白身體幾不可查地一僵。他看見她眼底蛛網般的紅血絲,看見她凍得發紫卻依然緊抿的嘴唇,看見她明明單薄得像是隨時會倒下、脊背卻挺得筆直的模樣。心髒像是被鈍器重重撞了一下,酸澀瞬間漫過四肢百骸。
“我來陪你。”她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像敲在冰麵上的石子,“方悅的事,我都知道了。藥是她動的手腳,江景然的錄音……是偽造的。”
“偽造的……”江逾白喃喃重複,握著的手機外殼硌得掌心發疼。秦峰電話裏的聲音與此刻林軟的話重疊,那些盤踞心頭多年的疑雲被猛然撕開一道裂口。他抬起眼,眸光晦暗如深潭:“那當年的刹車報告——”
“也是被篡改的。”林軟點頭,想起夏梔在車內低語的那些細節,聲音沉了下去,“方悅交代,當年檢測刹車係統的工程師收了錢,把缺陷報告改成了人為操作失誤。”
人為操作失誤。
這五個字,是壓在他心頭十年的墓碑。
母親車禍後,警方白紙黑字的報告,父親長久的沉默,每一個細節都曾指向那個令他窒息的事實。他曾以為那是父親為保全家族顏麵而選擇的掩蓋,卻從未想過,一切從一開始就是精心佈置的陷阱。
“工程師是誰?”江逾白的聲音冷了下來,眼底壓抑的火焰寸寸竄起,“秦峰有線索嗎?”
林軟搖頭:“方悅隻知道他收了錢,具體是誰,江景然沒透露。”她頓了頓,方悅倒下前那怨毒的眼神如冰針般刺入記憶,“她還說……江景然背後,有人。”
“有人?”江逾白眉頭緊鎖。
他一直以為江景然是出於私怨、為爭奪繼承權而行動。可若他也隻是棋子……幕後之人是誰?目標究竟是江家,還是早已逝去的母親?疑問如藤蔓瘋長,他太陽穴突突地跳。餘光瞥見林軟冷得微微發顫的肩膀,他幾乎沒經思考就脫下風衣,裹住她。
外套上殘留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煙草味——那是他連軸開會時提神留下的痕跡。林軟怔了怔,抬頭撞進他眼裏。那裏不再是以往的冰冷疏離,而是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心疼、愧疚,還有一絲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冷不冷?”他聲音放軟,伸手想握她的手,卻在半空滯住。
他還記得廢棄工廠裏自己說過的每一句傷人的話,記得她滿臉淚痕的模樣。指尖蜷了蜷,終究懸在那裏。
林軟卻輕輕伸手,握住了他微涼的指尖。
她的手很小,掌心卻有溫實的力量,一點點化開他心口的寒意。江逾白猛地看向她,眼底震動。
“逾白,”她望進他眼底,一字一句,像在許下什麽誓言,“過去的誤會,我們都別再提了。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不在乎江家的恩怨,不在乎你的過去——”
她停頓,呼吸微促。
“我隻在乎你。”
在乎你。
三個字,如驚雷劈開陰霾累積的天空。
江逾白看著她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積壓多年的委屈、痛苦、自我譴責,如熔岩般衝破理智的岩層。他一把將她擁進懷裏,手臂收得那麽緊,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下巴抵著她潮濕的發頂,聲音啞得破碎:“對不起,軟軟……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獨自承受那麽多。
對不起將你捲入這場肮髒的爭鬥。
對不起我差一點……就弄丟了你。
林軟臉埋在他胸口,聽見他心跳如擂鼓,感受著他身體細微的顫抖。眼淚無聲滾落,她伸手環住他的腰,哽咽道:“都過去了。以後……我們再也不要分開。”
窗外天色漸明,走廊燈光蒼白。他們靜靜相擁,身後是未醒的父親,前方是迷霧籠罩的真相。可這一刻,彼此的溫度就是全部的坐標。
不知過了多久,江逾白稍稍鬆開她,指腹輕柔拭去她臉上的淚痕:“你先跟夏梔回去換衣服,休息一下。我守在這裏。”
“我陪你。”林軟搖頭,眼神執拗,“等叔叔醒來看見我們在一起,他會安心。”
江逾白還想說什麽,病房內突然傳來心電監護儀急促的“滴滴”聲。
兩人臉色一變,推門而入。
病床上,江父手指微搐,眼皮顫動。醫生護士匆匆趕來,檢測片刻後抬頭:“病人意識在恢複,可能要醒了。”
話音落下,江父緩緩睜開了眼睛。
目光先是渙散,逐漸聚焦,最終落在江逾白臉上。
“逾白……”聲音沙啞如鏽鐵摩擦。
“爸!”江逾白撲到床邊,眼眶驟紅,“您怎麽樣?”
江父沒回答,視線緩緩移向林軟,眼底情緒複雜翻湧——愧疚、疼惜,還有某種深沉的釋然。
“軟軟……”他嘴唇翕動。
“叔叔,我在。”林軟上前,鼻尖發酸。
江父搖搖頭,一陣劇咳打斷話音。吸氧後,他呼吸稍平,顫抖著抬起手指向床頭櫃。
“盒子……那裏……”
江逾白拉開抽屜,取出一個老舊紅木盒。鎖扣已鏽,雕花紋路也被歲月磨淡。他開啟盒子——一遝泛黃檔案,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裏,年輕的江父與一名陌生女子並肩站在一輛老式轎車旁,笑容明亮。而那輛車,正是母親當年出事時所駕。
江逾白心髒驟縮。
他抓起檔案快速翻閱,指尖越來越冷。那是刹車係統的原始檢測報告,清楚載明:“製動係統存在結構性缺陷,非人為操作可致事故。”
報告末頁,簽名字跡淩厲:
沈振海。
江逾白瞳孔驟縮。
沈振海。父親多年好友,江氏元老,江景然的親叔叔。
原來是他。
篡改報告的是他,藏在江景然背後的也是他。那麽當年母親的死……難道也是他一手策劃?
寒意如蛇攀脊而上。就在這時,病床上江父突然劇烈咳嗽,鮮血自嘴角溢位。
“爸!”
搶救再度展開,監測儀曲線紊亂。江父呼吸漸弱,用盡最後力氣抓住江逾白的手腕,眼中盡是焦灼與懇求:
“逾白……保護……保護軟軟……”
“沈振海……他……他還會……”
話音戛然而止。
手垂落。心電儀長鳴刺破寂靜,拉成一條無情的直線。
“爸——!!!”
江逾白跪倒在床邊,嘶喊被淚水淹沒。林軟捂住嘴,眼淚滾落手背。
窗外雨徹底停了,晨光破雲,落進病房卻毫無暖意。江逾白緊握父親逐漸冰冷的手,腦中反複回響那未盡的警告。
“他還會——”
還會什麽?目標真是林軟?
他渾身發冷,想起方纔在盒底摸到的那張紙條。展開,隻有一行小字:
“當年的事,還牽扯著一個你意想不到的人。”
是誰……
他不敢深想,隻緩緩抬頭,眼底血絲密佈,望向窗外晨光的目光卻冷如寒刃。
風暴從未結束,隻是換了主角。而這一次,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再傷害他在乎的人。
走廊盡頭,一道黑影無聲掠過,瞥向病房門的眼中掠過陰鷙笑意。手機螢幕亮起,簡訊發出:
“魚兒,已上鉤。”
傳送成功。黑影轉身,融進漸亮的晨光裏。
病房內,江逾白輕輕攬住顫抖的林軟,將她護在懷中。
他不知道前方還有什麽在等待。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已緊緊纏繞,直至真相大白,或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