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在車前窗上瘋狂擺動,刮出的扇形視野剛清晰片刻,就又被暴雨吞沒。雨水像瀑布般從玻璃兩側傾瀉而下,將這座位於市郊山麓的療養院模糊成一片灰白的虛影。
江逾白坐在車內,指尖的煙早已燃盡,燙到麵板時才猛然驚醒。他將煙蒂重重摁滅,推門踏入雨中。
療養院矗立在半山腰,被層層雨霧包裹,像一座與世隔絕的蒼白堡壘。民國時期的老建築風格在多年修葺後仍保留著拱形長廊與彩色玻璃窗,此刻卻在陰雨裏透出幽寂的氣息。
護士撐著傘匆匆迎來,語速快而慌:“江先生!江董半小時前心髒驟停,剛搶救回來,但情況極不穩定——”
江逾白沒接傘,任由雨水浸透黑色風衣。他沉默地跟在護士身後,踏進彌漫著消毒水與潮濕黴菌味道的走廊。壁燈投下昏黃的光,將牆上那些康複宣傳畫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彷彿某種無聲的窺視。
“下午江董情緒突然激動,”護士壓低聲音,“一直重複‘對不起’和‘不是我’……還試圖拔掉輸液管。”
江逾白腳步一滯。
對不起。不是我。
這六個字像鑰匙,驟然擰動了他心中某把生鏽的鎖。
搶救室的紅燈刺破走廊昏暗。他站在門外,目光落在自己濕透的鞋尖上。恨意如藤蔓纏繞——恨這男人策劃了母親的車禍,恨他毀了林軟的人生,恨他將自己變成恩怨的囚徒。
可記憶深處,那個會把他舉過頭頂看煙花的父親,那個在他高燒時握著他手念故事的父親,正與眼前這扇門後瀕死的身影重疊。
門開了。醫生摘下口罩,疲憊道:“暫時穩定,但隨時可能再次衰竭。可以進去看看,但別刺激他。”
病房裏儀器規律低鳴。江逾白走到床邊,看著父親枯槁的麵容——曾經威嚴的眉骨如今隻剩麵板包裹的輪廓,氧氣麵罩下呼吸淺促。
他俯身,聽見父親喉間破碎的囈語:
“不……是……他……”
“軟……她……”
江逾白瞳孔驟縮。不是他?是“他”?“他”是誰?“軟”——是林軟嗎?
“醫生!”他轉身急喚。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的搶救。江逾白被請出病房,背靠冰冷牆壁,腦海中反複回放著父親那幾句囈語。
如果錄音是偽造的……
如果刹車報告曾被篡改……
如果“他”另有人在……
手機在掌心震動,他盯著秦峰的號碼,指尖懸停。這一刻,他連自己該相信什麽都不敢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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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廢棄工廠外。
林軟在暴雨中奔跑,鞋子早已陷進泥濘。雨水如鞭抽打臉頰,她卻感覺不到冷,隻一遍遍默唸:找到他,告訴他,我什麽都不在乎。
跑到路口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猛然回頭,雨幕中一道黑影迅速逼近。還未來得及呼救,一隻冰冷的手已死死鉗住她的手腕。
“要去哪兒?”熟悉的聲音,卻透著陌生的寒意。
林軟抬眼,看見方悅的臉——那張總是掛著溫柔笑意的臉,此刻像戴了一張精緻麵具,眼底卻滲出毒汁般的嫉恨。
“學姐……?”
“別這麽叫我。”方悅冷笑,指尖扣進林軟腕骨,“我喜歡江逾白七年。七年!我為他考進江氏實習,為他學他喜歡的紅酒品鑒,甚至為他去瞭解他母親生前最愛的古典樂……可他眼裏隻有你。”
她猛地將林軟拽近,呼吸噴在林軟耳畔:“你知道我多恨你嗎?你憑什麽?憑你那個坐過牢的父親?憑你這張楚楚可憐的臉?”
林軟渾身發冷:“蘇曼妮被綁架……是你?”
“江景然想報複江逾白,我想毀了你。”方悅笑容癲狂,“各取所需罷了。”
她從口袋抽出一把匕首,刀鋒在雨中泛著寒光:“但江景然太蠢了。我得親自動手——隻要你消失,江逾白總有一天會看見我。”
刀尖抬起,對準林軟心口。
林軟閉眼,淚水混著雨水滑落。
就在這一刻,側麵衝出一道身影狠狠撞開方悅!
匕首“哐當”落地。夏梔擋在林軟身前,發絲淩亂,呼吸急促,眼神卻如護崽的母豹般淩厲:“方悅,你瘋了!”
方悅踉蹌站穩,看清來人後嗤笑:“夏梔?你以為自己是救世主?”
“那條簡訊是我發的。”夏梔聲音顫抖卻堅定,“我早就發現你偷拍軟軟、調查江家……我不敢告訴軟軟,怕她傷心……但我一直跟著你。”
林軟怔怔望著夏梔背影,喉嚨哽咽。
警笛聲由遠及近。方悅臉色驟變,眼中閃過絕望,突然抓起地上匕首——
“我得不到的……”她慘笑,“誰也別想圓滿。”
刀鋒沒入她自己的胸口。
血花在雨中綻開,像一朵迅速凋零的紅罌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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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與警車幾乎同時抵達。夏梔緊緊抱住顫抖的林軟:“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你……”
林軟搖頭,從她懷中掙脫,眼神決絕如淬火:“我要去療養院。現在。”
“我陪你去。”
雨勢稍歇,天色透出一絲將明未明的灰白。
療養院病房內,江逾白接到秦峰電話:“江總!兩件事:第一,方悅被抓現行,她承認在江董藥物中動手腳;第二,技術複原發現,江景然提供的錄音有合成痕跡——原始錄音可能被剪輯篡改過!”
江逾白握手機的手驟然收緊。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
林軟站在門口,渾身濕透,發梢滴水,臉色蒼白如紙,唯有那雙眼睛亮得灼人。
她一步步走近,抬起冰涼的手,輕輕撫上他臉頰。
“逾白,”她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無論真相是什麽,我陪你一起找。”
窗外,雲層裂開一道縫隙。
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暖意微弱,卻真實可觸。
心電圖儀仍在規律低鳴,病床上的人依舊昏迷。
而漫長的夜,似乎終於窺見破曉的邊際。
隻是他們都明白——雨或許會停,但暗處蟄伏的謎團與敵意,從未真正散去。
前方的路,依舊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