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刺耳的警報聲如同鋼針般紮進耳膜,久久不散。慘白的日光燈下,醫生與護士的身影匆忙晃動,儀器規律的滴答聲被拉長成一條絕望的直線。江逾白跪在病床前,整個世界彷彿驟然失聲。
他緊緊攥著父親逐漸冰冷的手,指尖一遍遍摩挲著那粗糙如樹皮的老繭。喉嚨裏像是塞滿浸透水的棉絮,堵得他發不出一點聲音。淚水失控地滾落,砸在父親青白的手背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濕痕——可那隻手再也不會抬起,再也不會輕拍他的肩,再也不會遞來一杯溫熱的水。
“爸……”他終於擠出聲音,卻破碎得不成語調。眼底血絲如蛛網密佈,“您告訴我……沈振海還會做什麽?那個‘意想不到的人’……到底是誰?”
無人回應。
唯有心電監護儀上那條筆直無波的線,在冷白燈光下反射出殘酷的光。
林軟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因壓抑而顫抖的肩背,心像被無形的手攥緊。她緩緩蹲下,伸出手臂,輕輕環住他僵硬的肩膀,將臉貼在他微涼的襯衫上。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哽咽:“逾白,節哀。叔叔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江逾白身體猛地一震。
他轉過頭,撞進她通紅的眼眶裏——那裏盛滿毫不掩飾的疼惜與擔憂。積壓的悲痛與憤怒如決堤洪水,轟然衝垮最後一道防線。他一把將她拉進懷裏,臉深深埋進她頸窩,嗚咽聲終於破碎地溢位喉間。
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決、從未低過頭的男人,此刻蜷縮如孩童,將所有的脆弱**裸攤開在她麵前。
林軟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拍著他的背,任由溫熱的淚浸濕衣領。她知道,此刻言語何等蒼白。她能做的,唯有陪伴,陪他熬過這漫長而刺骨的夜。
不知過了多久,醫生輕輕拍了拍江逾白的肩:“江先生,請節哀。逝者已矣,生者還需前行。江董的後事……還需您來主持。”
江逾白緩緩抬起頭。淚已幹涸,眼底隻剩一片凍湖般的死寂。他鬆開林軟,起身,目光落在父親安詳卻再無生氣的麵容上。
“謝謝。”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辛苦各位。”
隻有林軟聽得出,那平靜之下洶湧的、近乎暴戾的暗流。
夏梔悄聲走進來,遞來一件幹淨外套:“軟軟,先換上吧,你衣服濕了。”
林軟搖頭,目光仍鎖在江逾白身上:“我不冷。”
夏梔不再勸,隻將外套披在她肩上,轉而看向江逾白:“江總,需要我做什麽?”
江逾白深吸一口氣,壓住胸腔裏翻騰的情緒:“聯係秦峰,讓他立刻過來。封鎖療養院所有出口——我要知道剛才走廊盡頭那個黑影是誰。”
聲音不高,卻帶著刀鋒般的威嚴。
夏梔點頭離去。
病房重歸寂靜。
江逾白走到床頭櫃前,拿起那隻紅木盒子。指尖拂過上麵繁複的雕花紋路,眼神晦暗不明。他開啟盒子,取出那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父親年輕俊朗,笑容明亮,身旁的女子眉眼溫柔,竟與林軟有幾分神似。
“她是誰?”林軟輕聲問。
江逾白搖頭:“從未見過。”
母親早逝,父親極少提及過往。這女子與父親是何關係?與當年的車禍又有何牽連?
他放下照片,取出那張紙條。上麵一行小字如淬毒匕首,紮進心底:
“當年的事,還牽扯著一個你意想不到的人。”
意想不到的人……
無數麵孔從腦海掠過,卻無一配得上“意想不到”四字。
除非——
是他認識、甚至信任的人。
這念頭如冰水澆頂,讓他渾身一寒。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秦峰推門而入,氣息未平:“江總!江董他……”
“我沒事。”江逾白打斷他,遞過木盒,“裏麵的檔案,立刻送檢。查清沈振海所有動向。還有——照片上這個女人,我要她全部資訊。”
秦峰接過,瞥見照片時瞳孔驟縮:“沈振海?難道當年的事……”
“是他。”江逾白眼底寒光一閃,“篡改刹車報告,利用江景然步步設局,我父親的藥——也是他指使方悅動的手腳。”
秦峰臉色鐵青:“這老狐狸!我這就去查!”
“還有,”江逾白壓低聲音,“查走廊那個黑影。我懷疑是沈振海派來滅口或監視的。”
“明白!”
秦峰轉身疾步離去。
病房再次空寂。江逾白走到窗邊。晨光初升,金輝漫過城市天際線,溫柔鍍亮萬物。可他心底隻有冰封的荒原。
林軟走到他身旁,輕輕握住他的手:“逾白,我陪你。找出真相,為叔叔討回公道。”
江逾白轉頭,看她眼中堅定不移的光,心底寒冰裂開一絲細縫。他反手握緊她,指尖摩挲她溫熱的麵板,嗓音沙啞:
“軟軟,謝謝你。”
謝謝你在深淵邊緣握緊我的手。
謝謝你不問前程,願與我共赴風暴。
就在這時,他手機響起。
陌生號碼。
江逾白皺眉接起。
那頭傳來蒼老陰鷙的嗓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江逾白,喪父之痛,滋味如何?”
江逾白瞳孔驟縮——
沈振海!
“沈振海!”他牙關緊咬,字字淬毒,“我父親的藥,是不是你做的?當年車禍,是不是你一手策劃?”
“嗬嗬……”低笑聲如鏽鐵摩擦,“是,又如何?江逾白,你以為你贏了?你父親死了,江氏很快就是我的。你和你那短命的媽一樣——都是我的手下敗將。”
“你找死。”江逾白眼底血色蔓延,“我會讓你付出代價。”
“代價?”沈振海笑聲猖狂,“我倒要看看,你拿什麽讓我付出。對了,那個‘意想不到的人’……很快就會出現。到時候,你會發現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
他話音一頓,聲線陡然陰冷:
“還有,好好保護你那個小女朋友。我可不能保證,她會不會和你媽一樣……車毀人亡。”
轟——
江逾白腦中一片空白。
他猛地看向林軟,眼底血絲炸裂,握手機的手青筋暴起。
“沈振海,你敢動她試試——”他聲音嘶啞如困獸,“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是嗎?”沈振海冷笑,“那我等著。看你來送死。”
電話結束通話,忙音空洞。
江逾白死死握著手機,指節白得駭人,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林軟握住他顫抖的手:“逾白,別中計。他在激你。”
江逾白深深呼吸,壓下幾乎炸裂的怒火。他知道她說得對——沈振海就是要他亂,要他在憤怒中踏進陷阱。
可他無法忍受。
沈振海竟敢用林軟威脅他。
這是他的逆鱗,觸之必死。
“軟軟,”他轉頭看她,眼中盡是愧疚,“對不起……是我連累你。”
“說什麽傻話。”林軟搖頭,踮腳輕吻他額頭,“我們是戀人,本該同甘共苦。無論前方是什麽,我都陪你一起。”
江逾白望進她清澈堅定的眼眸,胸中暴戾漸被暖流融化。他緊緊擁住她,聲音低沉而堅決:
“好。我們一起。”
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絕不。
手機再度響起——秦峰來電。
江逾白鬆開林軟,接起。
“江總,查到了!”秦峰語氣急促,“黑影確是沈振海的人,但已逃脫。另外——沈振海今天下午將在江氏召開臨時股東大會,聯合其他股東,提議罷免您的職務!”
江逾白眼神一凜。
股東大會……逼宮。
“還有,”秦峰頓了頓,聲音發沉,“照片上那女人的身份……查清了。她是您父親的初戀情人,也是……沈振海的親妹妹。”
如驚雷劈落。
江逾白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父親的初戀。
沈振海的妹妹。
所以……當年的事與她有關?
那個“意想不到的人”——就是她?
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沈振海為何處心積慮、多年佈局。
這不隻是為奪權。
更是複仇。
為那段陳年舊情,為那份他至今不明真相的背叛。
江逾白攥緊手機,骨節咯咯作響。
他望向窗外越來越亮的晨光,眼底狠厲如刀。
沈振海,你想玩,我奉陪到底。
這場棋,才剛剛開始。
而我——一定是最後的贏家。
下午的股東大會,註定腥風血雨。
江逾白轉身看向林軟,目光如鐵:
“軟軟,陪我去江氏。我要讓沈振海知道——誰纔是真正的主人。”
林軟握緊他的手,眼神澄澈而決絕:
“好。我陪你。”
兩人對視,眼底映出彼此同樣堅定的身影。
陽光穿透玻璃,落在他們緊握的雙手上,彷彿為即將到來的風暴,鍍上一道孤注一擲的金邊。
---
而此時,江氏集團頂層會議室。
沈振海坐在主席位上,掃視身旁一眾或沉默或諂媚的股東,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
他望向窗外燦爛的城市天際,低聲自語:
“江逾白……我等你很久了。”
一場決定江氏命運的對決,即將揭幕。
而那隱藏於幕後的“意想不到之人”,也已悄然逼近。
風雨欲來,山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