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轟鳴撕破郊野的寂靜，一輛黑色轎車刹停在鏽蝕的工廠大門外。輪胎碾過碎礫，揚起經年的塵土。
鐵門被推開時發出的“吱呀——”聲悠長而刺耳，像垂死者的呻吟。幾隻棲息在破敗屋頂的烏鴉驚起，黑影劃過冷白的月輪。
江逾白逆著月光踏入廠房。黑色羊絨風衣的下擺在穿堂風中揚起，如同展開的翼。他臉上沒有表情，唯有那雙眼睛——淬著十年商海與失母之痛磨礪出的寒光，像兩柄緩緩出鞘的唐刀，掃過空曠的車間、倒塌的紡機，最終釘在被綁在鐵椅上的林軟身上。
她的眼眶通紅，臉頰沾著灰塵與淚痕混合的汙跡。江逾白的心髒像被無形的手攥緊、扭轉，但他隻是將手插進風衣口袋，指節在黑暗中捏得發白。他的目光在林薇和蘇曼妮身上停留了一瞬——前者嘴角噙著貓戲鼠般的笑，後者則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
“我來了。”江逾白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廠房裏激起迴音，沉如擲石入井，“放人。”
林薇輕笑，掌聲在寂靜中顯得突兀：“江總果然重情重義。不過……”她緩步上前，高跟鞋敲擊水泥地的聲響清脆如計時，“你是不是忘了，遊戲規則由我定？”
“說。”江逾白挑眉，眼底的寒意讓空氣中的灰塵都彷彿凝結。
“江氏集團那份‘啟明星’技術核心檔案，加上你名下所有股權的無償轉讓協議。”林薇在他麵前停下，仰頭打量他，眼神像在評估一件即將到手的古董，“換你們倆平安離開。很公平，不是嗎？”
“‘啟明星’？”江逾白嗤笑，那笑聲裏淬著冰渣，“陳天虎惦記了半輩子都沒摸到邊的東西，你以為我會帶在身上，來這種地方？”
林薇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她猛地上前一步，幾乎貼到江逾白麵前，壓低的嗓音裏浸著毒液：“江逾白，別考驗我的耐心。信不信我現在就讓她——”
“你碰她一下試試。”
江逾白的聲音陡然沉了八度。他的目光落在林薇腰間不自然的隆起處，“我敢一個人來，就不會沒有準備。她少一根頭發，今夜這裏就是你們的墳場。”
兩人目光在空氣中交鋒，幾乎迸出火星。林薇喉頭滾動，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她突然轉頭，厲聲喝道：“蘇曼妮！搜他的身！每一個口袋，每一層布料——我不信他真能空手來！”
蘇曼妮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抬起頭，先看向江逾白——他站在那裏，像一座沉默的山，唯有投向林軟的眼神泄露出深藏的焦灼；她又看向林軟，那個被膠帶封嘴、淚痕滿麵的女孩，讓她恍惚看見了多年前另一個被綁在椅子上的女人……
“你沒聽見嗎？！”林薇的尖叫刺破空氣。
蘇曼妮深吸一口氣，走向江逾白。她的手伸進他的風衣口袋，觸到內襯冰冷的絲綢，再往裏——指尖意外碰到他溫熱的腕骨。她像被燙到般縮回手，指尖殘留的體溫卻如烙印。
“沒有。”她低聲說，聲音幹澀。
“不可能！”林薇衝過來，一把推開蘇曼妮，自己動手在江逾白身上胡亂摸索。風衣內袋、西裝夾層、褲袋……什麽都沒有。她的臉色逐漸變得鐵青。
忽然，她停住了。手從後腰抽出一把彈簧刀，“哢”一聲彈開雪亮的刀刃，轉身疾步走向林軟。
冰冷的刀鋒貼上林軟頸側細嫩的麵板，壓出一道淺白的凹痕。
“最後一遍，”林薇的聲音因極度緊繃而顫抖，“檔案，在哪裏？”
江逾白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著林軟——她正拚命搖頭，被封住的嘴裏發出“嗚嗚”的悶響，眼淚大顆滾落——然後看向林薇，一字一句道：“檔案在安全的地方。你先放了她，我帶你取。”
“你覺得我還會信你？！”林薇的刀刃壓得更深，一絲血線緩緩滲出來。
“林薇。”蘇曼妮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林薇的動作一滯，“夠了。”
“你說什麽？”林薇緩緩轉頭，眼神像要噬人。
“我說，夠了。”蘇曼妮抬起頭，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清明，“當年夫人的事，死的人還不夠多嗎？那份檔案……根本就是詛咒。”
“當年？”江逾白猛地看向她，“你知道什麽？”
蘇曼妮的嘴唇開始發抖。她瞥見林薇眼中暴漲的殺意，卻像被什麽推動著，繼續說了下去：“江夫人出車禍前一週……找我父親喝過茶。她說，她發現公司賬目有問題，有人……在掏空江氏。”
林薇厲喝：“閉嘴！蘇曼妮，你瘋了？！”
但蘇曼妮像是豁出去了，語速越來越快：“車禍那天，本來該坐那輛車的還有陳天虎，但他臨時改了行程。我父親那天晚上回家，衣服上有汽油味……他洗手洗了整整一個小時……”
“我讓你閉嘴！！”
林薇暴起，手中的匕首劃向林軟的頸動脈！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
江逾白向前撲去的動作、林薇猙獰的表情、林軟因恐懼睜大的眼睛——以及，蘇曼妮如同離弦之箭般撞過來的身影。
“砰！”
兩人滾倒在地。匕首脫手飛出，在水泥地上擦出一串火星。
“你竟敢……！”林薇爬起來，頭發散亂如瘋婦。她抓起地上一截鏽蝕的鋼管，掄圓了砸向蘇曼妮的頭！
鋼管在半空被一隻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死死握住。
江逾白站在蘇曼妮身前，五指收緊。鋼管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猛地發力一拽，林薇踉蹌撲來，隨即被他一腳踹中腹部，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一堆廢棄紡紗筒上。
“軟軟！”江逾白轉身衝向林軟。撕膠帶的動作因指尖顫抖而笨拙，解繩結時更是幾次打滑。當最後一根繩索鬆開，林軟癱軟地倒入他懷中，壓抑的哭聲終於衝破喉嚨：
“逾白……我害怕……我以為再也……”
“不怕了。”他將她緊緊箍在懷裏，下巴抵著她發頂，一遍遍重複，“我在這兒。沒事了，沒事了……”
他沒有看見——在他身後，林薇掙紮著從紡紗筒堆裏爬出，手伸進懷中，摸出一把泛著冷光的微型手槍。
也沒有看見，蘇曼妮正掙紮著撐起身體，目光與他懷中的林軟相遇——那雙含淚的眼睛，與記憶深處江夫人最後望向她的眼神，在這一刻重疊。
“江逾白——！！！”
林薇的尖叫與槍聲幾乎同時炸響。
江逾白隻來得及轉身，便看見蘇曼妮再一次撲來，像一麵單薄的盾，擋在他與子彈之間。
“噗嗤。”
是子彈沒入血肉的悶響。
蘇曼妮的身體在空中頓了一瞬，然後如斷線木偶般墜落。鮮血從她左肩胛處湧出，迅速洇透米白色的針織衫，綻開一朵刺目的紅。
時間靜止了一秒。
江逾白的呼吸停了。
林薇看著槍口飄出的青煙，愣在原地。
然後，第二聲槍響。
這一次來自廠房門口。
林薇的胸口綻開血花。她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迅速擴大的紅色汙漬，手指鬆開，手槍“當啷”落地。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隻有血沫湧出。她向後倒去，眼睛瞪著漏下月光的破敗屋頂，再也合不上。
秦峰舉著槍衝進來，身後跟著五六名黑衣保鏢。他迅速掃視全場，衝到江逾白身邊：“少爺！傷到沒有？！”
江逾白沒有回答。他跪在蘇曼妮身邊，手懸在她傷口上方，卻不敢觸碰。鮮血正從她指縫間不斷滲出，溫熱黏膩。
“為什麽？”他聲音沙啞，“為什麽要救我？”
蘇曼妮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她的瞳孔已經有些渙散，卻努力聚焦在江逾白臉上。嘴角艱難地向上牽了牽，形成一個近乎微笑的弧度。
“因為……”她的氣音微弱如遊絲，“你媽媽……救過我……”
“什麽？”
“我十二歲那年……掉進水庫……是她跳下去……把我推上岸……”她每說幾個字就要停頓，吸入一口帶血腥味的空氣，“她最後……對我說……‘好好活’……”
淚水從她眼角滑落，混入鬢邊的血汙。
“可是我父親……和她丈夫……殺了她……”蘇曼妮的瞳孔開始失焦，“那份‘啟明星’……根本不是技術檔案……是名單……江氏內部……所有被收買的人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我父親……陳天虎……還有……”
最後幾個字，輕得如同歎息，消散在空氣中。
江逾白俯身去聽，卻隻觸到她已然停滯的呼吸。
“蘇曼妮？蘇曼妮！”
沒有回應。
遠處傳來救護車與警笛交織的鳴響，由遠及近，撕破夜的寂靜。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進來，將蘇曼妮抬起。秦峰低聲匯報：“林薇還有氣，但傷很重。警察三分鍾後到。”
江逾白抱著林軟站起身。她將臉埋在他頸窩，身體仍在細微顫抖。他輕拍她的背，目光卻追隨著遠去的擔架。
月光如霜，鋪滿一地狼藉。
原來母親當年救下的那個女孩，在十年後，用同樣的方式，救了他的命。
而那份名為“啟明星”的檔案，照亮的並非前路，而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逾白，”林軟帶著哭腔的聲音悶悶傳來，“我們以後……是不是可以好好過日子了？”
江逾白低下頭，吻了吻她濕漉漉的額頭。
“會的。”他說。
聲音溫柔，眼神卻沉如寒淵。
他抱著她轉身，走向廠房外閃爍的紅藍警燈。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水泥地上，像兩道相互依偎的傷疤。
在他們身後，廢棄紡紗筒的陰影深處，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那眼睛望著江逾白離去的背影，良久，輕輕眨了一下。
然後，陰影蠕動，融入更深的黑暗。
彷彿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