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VIP病房的門被無聲推開,滲入一縷走廊消毒水與冬日寒氣混合的凜冽。
江逾白半靠在床頭,指尖夾著剛列印的檢查報告,紙張邊緣被捏得微微發皺。聽見響動,他抬眼——管家垂首側立,身後那道深灰色的身影已邁入房間。
江振霆。
江氏集團的掌舵人,他的父親。一身定製西裝線條冷硬,鬢發梳得一絲不苟,麵容如石刻般不見情緒。他僅僅是站在那裏,整間病房的空氣便驟然沉了下去。
“胡鬧。”
兩個字,音調不高,卻似冰刃劃開沉默。江振霆走到床邊,視線掃過兒子背上層層繃帶,眉頭鎖緊,眼底沉壓著怒意與失望。“為了個不相幹的女孩子,連命都不要?江家的臉,你倒是捨得丟。”
江逾白垂眸,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報告紙角。“我選的路,自己負責。與江家無關。”
“與江家無關?”江振霆嗤笑一聲,像聽見極荒謬的笑話,“你以為隱姓埋名讀個大學,就能抹掉你姓江的事實?現在外麵全在傳——江家大少為個女學生,在校園活動裏被燈砸進醫院,成了整個圈子的談資。”
管家屏息垂首。他太清楚,家族顏麵是江振霆絕不能觸的逆鱗。
“下午轉院,回家裏醫院。”江振霆語氣不容置辯,“從今天起,不許再和那個林軟往來。”
江逾白終於抬眸。目光相撞,江振霆竟在那雙與自己相似的眼裡看見一片沉靜的冷。
“我不走。”他一字一頓,“也不會斷聯。”
“你敢?”江振霆聲線驟揚,“江逾白,記住你的身份!你是江家繼承人,婚姻、交際、人生——哪樣不由家族利益決定?那個林軟,普通家庭出身,她夠不上江家的門檻,更不該成為江家的麻煩!”
“麻煩?”江逾白唇角微抬,扯出個毫無笑意的弧度,“爸,你真以為這次的事,隻是女生間的爭風吃醋?”
他將手中報告輕輕一拋,紙頁落在父親眼前。診斷欄裏一行字清晰印著:背部軟組織挫傷,輕微腦震蕩。
“那盞射燈的螺絲是被精密鬆動的,角度、位置都算得剛好。蘇曼琪一個學生,哪來的裝置間鑰匙?哪來的膽子和門路?”江逾白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還有那個動手的混混——他跟過陳天虎。陳天虎,不是你這些年來最想扳倒的人嗎?”
江振霆麵色陡然一變。
他抓起報告,指節用力至發白。陳天虎。這個名字如一根毒刺,深紮在他商業疆界的版圖上。明爭暗鬥這些年,對方竟將手伸到了他兒子身上?
“你想說什麽?”江振霆嗓音沉下。
“我想說,”江逾白靠回床頭,目光靜得像結冰的湖麵,“我留在明德,不是為了躲,是為了查。查我媽當年的車禍——那真的隻是意外嗎?”
空氣驟然凝固。
管家臉色煞白,幾乎屏住呼吸。夫人車禍身亡的事,是江家十多年來無人敢碰的舊傷疤。
江振霆身形僵住,眼底慌亂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洶湧的怒意覆蓋。他抬手欲揮,卻在觸到兒子那雙過於冷靜的眼睛時,生生頓在半空。
“當年警方已有定論!”他聲音沙啞,“是意外!你別胡思亂想!”
“意外?”江逾白笑了,笑聲裏浸滿寒意,“刹車失靈的車,不偏不倚撞上我媽坐的那輛?肇事司機事後人間蒸發——爸,這種巧合,你信?”
他盯著父親緊繃的側臉,繼續道:“我查到,陳天虎和我媽有過商業合作,後來鬧翻。她出事前一天,還見過他。這些,你都知道,對不對?”
江振霆閉了閉眼,胸膛起伏。良久,他才疲憊開口:“逾白,有些事……你不該碰。”
“不該碰?”江逾白驟然坐直,牽動傷口,疼得悶哼一聲,眼神卻灼亮逼人,“她是我媽!她死得不明不白,我這個兒子連追問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叩響。
管家如蒙大赦,快步開門。門外站著拄拐的老人——江家真正的定海神針,江逾白的祖父,江建業。
老人銀發整齊,麵容布滿歲月刻痕,一雙眼卻仍銳利如鷹。他步入房間,目光掃過對峙的父子,最終落在孫子背上的繃帶,眉頭緊蹙。
“吵什麽?”江建業聲音不高,卻自有威嚴,“孩子傷著,你這當爹的不心疼,還來添亂?”
江振霆低頭:“爸,我隻是……”
“夠了。”江建業打斷他,走到床邊,蒼老的手輕按在江逾白肩上,“孩子,委屈你了。”
那一按,力道溫和,江逾白鼻尖猛地一酸。多年壓抑的質問、孤獨與不甘,幾乎衝垮防線。他咬緊牙關,眼眶灼熱。
江建業轉向兒子,語氣肅然:“當年的事,你確有隱瞞。孩子想查,就讓他查。江家的人,不能活得不明不白。”
江振霆愕然抬頭:“爸!”
“還有,”江建業不容置疑,“逾白的私事,你少插手。他喜歡那姑娘,便由他喜歡。江家選人,重品性,不看出身。”
江振霆啞然片刻,終是低頭:“……是。”
江建業神色稍緩,又看向孫子,目光柔和下來:“轉院的事,隨你。但務必小心——陳天虎手段髒,別著了他的道。”
江逾白喉結滾動,低聲應:“謝謝爺爺。”
老人拍拍他的肩,未再多言,拄拐離去。江振霆看了兒子一眼,唇動了動,終究沉默跟上。
病房重歸寂靜。
江逾白望向窗外灰白的天際,眼底冰層漸融,泛起複雜波瀾。祖父的出麵暫平風波,但他清楚——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安寧。
陳天虎的暗箭、父親的緘默、母親死亡的疑雲……這一切交織成網,早已將他牢牢縛在其中。
而林軟……
他拿起手機,螢幕亮起,照片上的女孩抱著獎杯,眼眸彎如新月,笑容幹淨得像從未沾過塵埃。他指尖輕動,發出一條資訊:「我沒事。出院後,帶你去吃草莓蛋糕。」
傳送成功的提示剛跳出,門再次被推開。
一名黑衣男子立於門外,手持檔案,姿態恭敬,眼神卻冷靜如機械。
“少爺,”他微微躬身,“陳天虎有動作了。他近期與蘇家往來密切——蘇氏企業,正麵臨資金鏈斷裂的風險。”
江逾白眼神驟冷。
蘇家。蘇曼琪的家。
原來蛛網早已織就,每根絲線都彼此牽連。
他接過檔案,目光掠過上麵一行行資料與匯報,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好啊,”他輕聲說,“既然他想玩,我奉陪。”
窗外,冬陽斜照,光線割裂他的側臉——一半浸在光裏,一半沉入影中。
家族的風暴,才剛掀起第一頁。
而他明白,這一局他不能輸。不僅為江家,為母親,也為那個悄然落在他心底、他決意守護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