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驟雨驚弦
淩晨四點,明德大學的論壇伺服器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像一頭被驚醒的困獸。
那篇匿名帖子的評論數正以幾何級數攀升——起初隻是零星的漣漪,隨著夜貓子學生、早起教職工陸續重新整理頁麵,它已化作一道驚雷,劈開了校園沉寂的表象。
“是那個總拿一等獎學金的林軟?看著文文靜靜的,居然抄襲?”
“附件對比圖太明顯了,連老教授十幾年前的冷門論文都敢照搬……”
“重點不是江逾白嗎?‘學術交易’——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麽見不得光的勾當?”
“江神怎麽可能做這種事?他根本不需要!”
“聊天記錄白紙黑字,江逾白主動提出用她的素材,還承諾‘補償’,這不是交易是什麽?”
“難怪蘇雅學姐昨天在群裏暗示實驗室被動了……原來是內外勾結。”
紅色的“爆”字如一道血痕,烙在論壇首頁。熱度持續發酵,真假混雜的聲浪在黑夜中不斷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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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陽在宿舍裏酣睡,嘴角仍掛著一絲冰涼的弧度。
他特意定了五點的鬧鍾,隻為醒來便能看見自己親手點燃的烈火,如何將那兩個身影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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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醫院急診室,燈光白得刺眼。
夏淼躺在病床上,額頭纏著厚厚紗布,臉色如紙。她是被清晨打掃的保潔阿姨發現的——台階上那灘已半凝固的血,嚇得阿姨幾乎癱軟。
醫生診斷是輕微腦震蕩與頭皮裂傷,無生命危險,但她始終未醒。
“可能是驚嚇過度,加上失血引起的昏迷,需要靜養觀察。”
警察在巷內取證:散落的零食、泥地裏兩個深陷的男性鞋印、台階邊緣殘留的血跡。
沒有監控,沒有目擊者,隻有晨風卷著落葉沙沙作響,像一聲無聲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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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軟在睡夢中被手機鈴聲撕裂清醒。
宿管阿姨急促的聲音像冰水澆下:“夏淼出事了!在後巷被打,現在在市醫院急診室!”
手機從掌心滑落,撞在地上發出悶響。
林軟甚至沒換鞋,穿著拖鞋、裹著外套就衝出了宿舍。淩晨的風刮過臉頰,她卻隻覺得渾身發冷。
計程車一路疾馳。她攥著衣角,指甲陷進掌心,眼淚無聲地滾落。
淼淼,你千萬不能有事……
急診室門推開瞬間,消毒水氣味撲麵而來。
夏淼靜靜躺著,額上紗布滲出淡紅,唇色蒼白幹裂,彷彿一碰即碎。
林軟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嗓音發顫:“淼淼,我是軟軟……你睜開眼看看我……”
沒有回應。隻有監測儀規律而冷漠的滴答聲。
醫生拍了拍她的肩:“她需要時間恢複,別太擔心。”
林軟點頭,淚水卻落得更凶。自責如潮水淹來——如果昨晚她多問一句,如果她下樓去接……
手機再度響起,是室友幾乎變調的聲音:“軟軟!快看論壇!出大事了!”
林軟顫抖著點開連結。
置頂的標題像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眼底。
驚爆!中文係林軟論文抄襲實錘!與計算機係江逾白疑存學術不正當交易!
她點開附件——那篇署著她名字卻全然陌生的“論文”,那些她從未說過的“聊天記錄”,一行行偽造的文字如蟲豸般爬滿螢幕。
私信和留言如暴雨砸來:
“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為了獎學金臉都不要了?”
“離江逾白遠一點,你不配。”
世界忽然失真。她站在空曠的病房裏,卻彷彿被剝光置於萬人廣場,每一道目光都帶著刺。
直到門被推開。
江逾白站在門口,黑衣微亂,眼底染著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他手裏握著手機,螢幕亮著那篇帖子。
四目相對。
他走到她麵前,聲音沙啞卻清晰:“軟軟,這不是真的,對不對?”
林軟所有強撐的鎮定瞬間崩塌。她撲進他懷裏,眼淚浸濕他的外套。
“那些都是假的……我從來沒寫過那種東西……你相信我……”
“我相信。”他抱緊她,掌心貼在她顫抖的背上,“我一直都相信。”
他的溫度讓她稍稍站穩,可江逾白心中卻已掀起滔天巨浪。
管理員清晨回複了他的詢問:昨天下午隻有蘇雅進過他的實驗室,而他抽屜裏一份未公開的標注資料集不翼而飛。
蘇雅。
他早該察覺——她看林軟的眼神裏藏著針,她接近他時總帶著刻意的委屈。
但僅憑她一人,做不到如此縝密的局。
還有陳陽。
那個從高中起就活在他陰影下的“對手”,那個擅長用程式碼編織陷阱的天才。
手機震動,導師李教授的來電。
“逾白,學術委員會收到匿名舉報,內容與論壇帖子一致。你現在立刻過來解釋。”
江逾白閉了閉眼:“我馬上到。”
他鬆開林軟,拭去她臉上的淚:“委員會要見我。我必須去。”
“他們不會聽你解釋的……”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他注視著她,目光沉靜如深海,“不僅為我,也為你。等我回來。”
他在她額間落下一個輕而堅定的吻,轉身離去。
林軟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彷彿看見孤舟駛入暴風雨。
她握緊夏淼的手,低聲喃喃:“我們都要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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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再次響起,陌生號碼。
她接通,那邊傳來一道經過處理的、冰冷得不帶人氣的電子音:
“林軟,現在的滋味如何?眾叛親離,百口莫辯。”
“你是誰?”
“我是能幫你的人。”那聲音平滑得像刀鋒,“我可以讓真相大白,可以讓幕後黑手現形——隻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離開江逾白。永遠不再見他,不再聯係。”
林軟呼吸一滯。
“為什麽?”
“你沒有提問的資格。選擇權在你:要麽應允,重獲清白;要麽拒絕,身敗名裂。”
短短幾秒,無數畫麵掠過腦海——江逾白在梧桐樹下含笑的眼睛,他在實驗室專注的側臉,他剛才擁抱她時溫暖的力度。
“我拒絕。”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清晰得像破曉的鍾,“我不會離開他。就算失去一切,也不會。”
那頭靜了一瞬,傳來一聲低低的、扭曲的輕笑。
“你會後悔的。”
通話切斷。
林軟握著發燙的手機,指尖冰冷,心卻漸漸穩了下來。
就在這時,夏淼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軟……軟?”
“淼淼!”林軟幾乎哽咽,“你醒了……你嚇死我了……”
夏淼眼神逐漸聚焦,昨晚破碎的記憶浮現:黑暗、撞擊、台階堅硬的觸感、粘稠的溫熱……
“是兩個男人……黃頭發……他們突然衝出來……”
黃毛。
林軟突然想起昨晚宿舍樓後巷入口那兩個鬼祟的影子。
她立刻報警,聲音因激動而微顫:“我朋友醒了,她說襲擊她的人染著黃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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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委員會辦公室氣氛凝重如鐵。
長桌兩側坐著各係資深教授,蘇雅坐在末位,嘴角噙著一絲幾乎壓不住的得意。
門開,江逾白走入。
他神情平靜,步伐沉穩,彷彿不是來受審,而是來解惑。
李教授將舉報信推到他麵前:“論壇的事,你知道了吧?”
江逾白快速掃過,放下紙張:“內容純屬捏造。林軟沒有抄襲,我與她之間也從無任何不當交易。”
蘇雅立刻起身,語調尖銳:“證據確鑿你還狡辯?聊天記錄、論文對比圖難道是憑空出現的?”
江逾白轉向她,目光如手術刀般精準:“你如何斷定那些證據為真?你又為何對我的實驗室失竊如此關注?”
蘇雅臉色微變:“我……我隻是基於事實推測!”
“事實是,”江逾白語氣平穩卻極具穿透力,“昨天隻有你進過我的實驗室,而我一份未公開的資料集失竊。論壇帖子發布前後,你的行為軌跡與輿論引導高度重合。”
“你汙衊我!”蘇雅聲調拔高,指尖卻開始發抖。
就在這時,江逾白手機震動。
他接起,聽了幾句,眼底寒光驟凝。
結束通話後,他抬眼看向全場:
“剛得到技術追蹤結果:發布帖子的匿名賬號,註冊IP來自男生宿舍302室——陳陽的房間。”
滿室寂靜。
蘇雅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
江逾白看向她,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釘:
“你隻是他手中的棋子,蘇雅。現在,你還要替他遮掩嗎?”
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蘇雅跌坐回椅子,眼淚洶湧而出:“是我……是我偷了資料……是我散佈訊息……但帖子是他發的!是他讓我拖住你,他早就計劃好一切……”
教授們交換眼神,搖頭歎息。
江逾白起身:“我請求學校立即成立調查組,徹查陳陽與蘇雅,還林軟與我清白,也給受傷的夏淼一個交代。”
李教授肅然點頭:“此事性質惡劣,學校一定嚴肅處理。”
江逾白微微頷首,轉身推門離去。
走廊窗外的天光已經透亮,他拿出手機,給林軟發去訊息:
“軟軟,等我。風暴將息,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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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醫院病房裏,林軟握著夏淼的手,手機螢幕亮起那句話。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晨光正一寸寸染透雲層,暖金色的光線漫進房間,落在夏淼漸漸恢複血色的臉上,也落在她自己交握的指尖。
她輕輕彎起嘴角。
漫漫長夜終於將盡,而屬於他們的黎明,正要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