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清澈,像一瓢融化的琥珀,緩緩漫過市醫院三樓東側的窗台。陽光攀上夏淼病床的白色護欄,在她蒼白的被單上鋪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細細密密,如同某種溫柔的儀式。林軟坐在床沿,掌心輕輕包裹著閨蜜的手——那手指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回來,像退潮後重新被日光烘暖的沙。手機螢幕亮著,江逾白發來的訊息安靜地躺在通知欄裏,簡短卻穩妥,像一顆悄悄化在心底的方糖。
“軟軟。”夏淼的聲音依然沙啞,卻終於有了支撐的力氣。她指尖動了動,回握住林軟的手背,“我都聽見了……剛才的電話,還有江逾白的訊息。”她頓了頓,血絲纏繞的眼珠轉向林軟,目光卻清亮而堅定,“你做得對。”
林軟回過頭,鼻腔驟然一酸,卻揚起一個帶著淚意的笑:“嗯。我們都會沒事的。”
話音才落,病房的門被輕聲推開。
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的男生側身進來,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張幹淨清秀的臉,年紀看起來比她們稍小一些。手裏提著兩份還冒著熱氣的早餐——粥和蒸餃的香氣悄悄飄散出來。
“林軟姐,江哥讓我先過來。”男生把早餐輕輕放在床頭櫃上,語氣自然,“學術委員會那邊還有些流程要走,他晚點才能到。我是周舟,江哥實驗室的研一學生。”
幾乎是同時,林軟的手機再次響起。
來電顯示是本地公安局。
“林同學,你好。我們根據你提供的線索,已經找到了兩名涉事人員。他們承認是受陳陽指使,對夏淼同學進行毆打。陳陽不僅支付了酬金,還以曝光他們過往不良記錄為要挾。”民警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肅,“目前相關證據已經固定,我們會依法處理。”
林軟握著手機的指節微微發白。
陳陽。
這個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刺,猝不及防紮進心髒最軟的深處。她早知道他善妒、狹隘,卻從未想過那陰影之下竟藏著如此洶湧的惡意——抄襲誣陷不夠,還要買兇傷人,非要將她與身邊之人拖進泥潭才甘心。
“警察同誌,陳陽現在……”她聲音有些發顫。
“我們的人已經前往學校實施抓捕。請你放心,法律會給出公正的處理。”
電話結束通話後,病房裏安靜了幾秒。
周舟皺了皺眉,年輕的臉龐浮起一層慍色:“陳陽這是徹底瘋了……他真以為這些下作手段能永遠不見光?”
夏淼咬著下唇,睫毛輕輕抖了抖。後怕像退潮後留下的濕痕,但更多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與慶幸:“還好……江逾白找到了證據。還好我們都還在。”
林軟沒有說話,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心裏那片淤積多日的烏雲,彷彿被這道來自警方的聲音劈開了一道裂縫。光漏了下來。
她想起江逾白——想起他熬紅的眼睛,想起他沉默卻堅定的背影,想起他握住她手腕時掌心灼人的溫度。如果不是他一路執著地追尋線索、理清真相,如今的自己或許早已被唾沫淹沒,連辯白的力氣都不剩。
感激像藤蔓無聲纏繞心髒,越收越緊,卻在最緊處開出一朵柔軟的花。
就在此時,門再次被推開。
江逾白走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明顯的倦意,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出奇,像暴雨洗過的夜空。手裏握著一份淺藍色的檔案袋,邊緣規整,封口處蓋著學校的紅章。
他徑直走到林軟麵前,沒有多說,隻將檔案袋輕輕遞過去。
“軟軟,”他的聲音低而穩,像冬日壁爐裏持續燃燒的柴,“學術委員會的正式證明。上麵寫清楚了——你沒有抄襲,我們之間也從未存在任何不當交易。學校會公開澄清,恢複你的名譽。”
林軟接過檔案袋。
指尖在觸到紙張的瞬間不受控地輕顫。她抽出檔案,白紙黑字,公章鮮紅,一行一行掃過去——那是她的清白,是她險些被碾碎的未來,是江逾白晝夜不歇為她搏回來的天亮。
視線驟然模糊。
她抬起臉,嘴唇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眼淚滾下來,一串一串,燙得嚇人。
江逾白沒有勸她別哭。他隻是伸手,用指腹很輕地擦過她的臉頰,一遍又一遍,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
“好了,”他低聲說,“都過去了。”
周舟不知何時已悄然退到門邊,臉上帶著瞭然的笑意:“林軟姐,夏淼姐,我出去透口氣。你們慢慢聊。”
門被輕輕帶上。
病房裏徹底安靜下來,隻有監測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鳥鳴。
夏淼側過臉,朝著林軟的方向彎了彎嘴角:“軟軟,你們聊。我困了,睡會兒。”
她合上眼,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
於是隻剩下他們兩人。
陽光斜斜地切進來,在兩人之間鋪開一道光的橋梁,塵埃在光柱裏緩慢浮沉。
江逾白看著林軟哭紅的眼眶,心髒像被細細的線勒了一下。他往前一步,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
“軟軟,對不起。”他聲音澀了幾分,“讓你一個人扛了這麽久。”
林軟用力搖頭,眼淚又往下掉:“該說謝謝的是我……江逾白,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早就……”
“沒有如果。”他打斷她,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不會讓那個如果發生。”
他頓了頓,繼續交代後續:“陳陽已經被帶走。蘇雅因盜竊課題資料、捏造誹謗,被學校開除。學術委員會稍後會在校內論壇發布公告,正式澄清所有不實資訊。另外,學校也會為你和夏淼提供心理輔導和必要的醫療補助。”
林軟靜靜聽著,每一個字都像一塊拚圖,將她破碎的世界重新拚合完整。
江逾白凝視著她,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有些話已經衝到嘴邊,像關不住的潮水。
他吸了一口氣。
“軟軟,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
林軟抬起濕漉漉的眼睛,望向他。
“我喜歡你。”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心底最深處鑿出來,“從高中就開始了。”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林軟怔怔地看著他,瞳孔微微放大,像湖麵突然被投進石子。那些曾經模糊的細節——他總在她值日時留下幫忙,他默默記住她愛喝的飲料口味,他在她演講緊張時從前排遞來的鼓勵眼神——瞬間串聯成一條明亮的線。
心髒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撞得胸腔發疼。臉頰迅速燒起來,連耳尖都染上緋紅。
江逾白看著她的反應,指尖微微收緊。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長而焦灼,他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可能不太合適……”他嗓音更低,卻更清晰,“但我忍不住了。林軟,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你願不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林軟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隻能點頭。
用力地、拚命地點頭。
眼淚又湧出來,但這一次是滾燙的、甜澀交織的暖流。
“我願意。”她終於說出聲,嗓音抖得不成樣子,卻異常清晰,“江逾白……我也喜歡你。一直一直,都喜歡。”
江逾白眼底那盞一直搖搖欲墜的燈,倏地亮了。
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害怕這是幻覺,怔怔地重複:“……真的?”
“真的。”林軟哭著笑起來,用力握住他的手,“真的。”
下一秒,她被擁進一個堅實滾燙的懷抱。
江逾白的手臂收得很緊,像要把她嵌進自己的骨骼裏。林軟臉埋在他肩頭,呼吸間全是他身上清爽的皂角氣息,混合著淡淡熬夜後的咖啡苦香。她抬起手臂,環住他的背,掌心貼著他微微起伏的肩胛。
陽光包裹住他們。
那些曾經肆虐的風雨、刺骨的寒意、惡意的窺探,在這個擁抱裏蒸騰、消散,化作窗外一縷透明的風。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才慢慢鬆開彼此。
江逾白捧住她的臉,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很輕的吻。幹燥而溫暖的觸感,像蝴蝶短暫停駐。
“以後,”他望進她眼睛深處,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麵對任何事。”
林軟點頭,眼角還掛著淚,卻笑得眉眼彎彎:“我信你。”
“咳咳——”
旁邊病床上傳來一陣故作嚴肅的咳嗽。
夏淼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正側躺著,托腮看著他們,臉上寫滿“沒眼看”的調侃笑意。
林軟“啊”了一聲,整張臉瞬間紅透,慌忙別過頭去。
江逾白卻笑了,轉向夏淼,誠懇地說:“淼淼,謝謝你。”
“謝我幹什麽?”夏淼擺擺手,笑容柔軟下來,“是你們自己夠勇敢,夠堅持。”她頓了頓,佯裝凶狠地瞪向江逾白,“不過——江逾白,你要是以後敢讓軟軟受委屈,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江逾白站直身子,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保證。我會用所有能用的方式對她好。”
“這還差不多。”夏淼滿意地躺回去,重新閉上眼睛,嘴角卻高高揚起。
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陽光越來越暖,從窗台爬到床腳,空氣裏飄浮著細微的塵埃,像散碎的金粉。
一切都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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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明德大學校內論壇被一篇新發布的帖子引爆。
標題加粗標紅:【官方公告】關於林軟同學、江逾白同學相關事件的調查結果及處理通報。
帖子由學術委員會官方賬號發布,內容詳實清晰:
一、經全麵調查,林軟同學的論文係獨立完成,不存在任何抄襲行為;
二、江逾白同學與林軟同學之間不存在任何不正當學術往來;
三、此前論壇流傳的所謂“證據帖”,係陳陽(計算機係18級)與蘇雅(外語係18級)惡意偽造、散佈,意圖誹謗他人;
四、陳陽因涉嫌雇凶傷人、惡意誹謗,已由公安機關依法采取強製措施;
五、蘇雅因盜竊課題資料、捏造並散佈虛假資訊,嚴重違反校紀,予以開除學籍處分;
六、學術委員會就此事件向林軟同學、江逾白同學表達誠摯歉意,並將進一步規範學術監督流程。
帖子最後附上了公章掃描件與調查組簽字。
發布不到十分鍾,回複樓層已突破千層。
“我的天……原來真的是誣陷!陳陽和蘇雅也太毒了吧??”
“林軟太慘了,差點人生被毀……還好真相大白!”
“江神不愧是江神,這波反擊太帥了!!而且居然是他一路在幫林軟找證據,這是什麽神仙劇情!”
“我之前還跟風罵過林軟……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所以這纔是真相……我們差點成了網路暴力的幫凶。”
“隻有我一個人覺得江逾白和林軟很好磕嗎??他為她對抗全世界啊!!”
“樓上你不是一個人!這是什麽絕美愛情!共患難之後在一起吧求求了!”
“祝福他們!一定要幸福!!”
帖子被不斷頂起,後麵跟著一個鮮紅的“爆”字。
但這一次,不再是不祥的血色。
而是像一枚終於擦亮的勳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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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裏,林軟靠在江逾白肩上,望著窗外明淨如洗的天空。
雲層散盡,湛藍鋪滿視野,像一整塊倒置的琉璃。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
掌心的溫度真實而恒定。
她知道,最艱難的那段路已經走完了。
從此以後,風雨或許還會有,但不會再是她一個人麵對。
因為他們會並肩。
從此刻,到此後所有的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