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昏黃,將兩人依偎的身影投在梧桐樹下,搖曳如畫。奶白色的霧氣自紙杯口嫋嫋升起,朦朧了林軟彎如月牙的眼角。她雙手捧著熱牛奶,腳尖無意識地輕踢著地上層層疊疊的落葉,聲音裏透出少女獨有的清亮與雀躍:
“你今天突破的那個課題,是不是就是‘AI文學創作的情感邏輯模型’?我記得你上次提過,說卡在資料標注那兒了。”
江逾白微微一怔,眼底隨即漾開笑意。他從未對她細說過課題內容,不過是某天在圖書館自習時,他對著螢幕蹙眉沉思,她隨口問了一句。沒想到,她竟一直記著。
“嗯,”他頷首,嗓音裏藏著不自知的溫軟,“找到了新的標注思路,能讓模型更準確地識別文字裏的隱性情感。等整理好,第一個給你看。”
“好呀!”林軟眼眸倏地亮起,恍若盛進了細碎的星光,“正好我最近在寫一篇短篇,能給你當測試素材嗎?”
“求之不得。”江逾白的目光拂過她的發頂,那裏別著一枚小巧的銀色發卡——去年校慶時,他在跳蚤市場一眼相中,送給了她。
二人立在宿舍樓下,漫無邊際地聊著。從課題到論文,從小說到校園軼事,時光在言語間悄然溜走。林軟的笑聲像夏日簷角的風鈴,清脆地蕩開,融進沉靜的夜色裏。
她不曾察覺,三樓某扇窗簾後,一道冰冷的視線正如刀刃般釘在她身上。
蘇雅不知何時已回到宿舍。她隱在簾後,手指死死攥著布料,骨節繃得發白。樓下的畫麵像一根細針,直直刺進她的瞳孔——江逾白眼中的溫柔,林軟臉上的笑意,都讓她胸口如被無形之手攥緊,幾乎窒息。
嫉妒如毒藤瘋長,頃刻纏裹心髒,越收越緊,勒出血來。
她原以為,拿到江逾白的課題資料便能讓他身敗名裂;她原以為,設局陷害林軟就能將她從江逾白身邊徹底抹去。可此刻,望著那對並肩而立的身影,她猛然意識到,自己所作的一切,或許皆是徒勞。
江逾白看林軟的眼神,太溫柔了。溫柔得令她絕望。
濃重的陰影漫進蘇雅的眼底。她再度拿起手機,按下那個熟稔於心的號碼。這一次,她的聲音裏再無絲毫溫度,隻餘下冰碴般的瘋狂:
“張叔,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明天一早,那封舉報信必須出現在學術委員會的桌上。還有,今晚就把林軟抄襲的訊息散到學校論壇——我要她一夜之間,變成明德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才傳來張叔艱澀的聲音:“雅小姐,這是不是……太急了?論壇訊息一旦傳開,可就收不住了。”
“收?”蘇雅嗤笑一聲,語帶孤注一擲的決絕,“我為什麽要收?我要她身敗名裂,要她永遠抬不起頭,要江逾白親眼看著他喜歡的女孩——變成一個人人唾棄的騙子。”
“可是……”
“沒有可是。”蘇雅厲聲截斷他的話,“照做。否則明天你就不必來了。”
通話戛然而止。
手機螢幕暗下去,映出一張扭曲的臉。她猛地將手機摜向地麵,螢幕應聲碎裂,如同一顆被碾碎的心。
“林軟,”她咬緊牙關,一字一頓,聲音浸滿怨毒,“你奪走的,我要你加倍還回來。”
宿舍死寂,唯有她粗重的呼吸在黑暗裏起伏,如困獸低鳴。
而樓下,林軟瞥了眼腕錶,忽然輕呼:“啊,快十點了!宿管阿姨要鎖門了,我得趕緊上去。”
江逾白點頭,目光卻落在她腳上那雙毛絨拖鞋,眉頭輕蹙:“怎麽穿這樣就跑下來?夜裏涼,容易感冒。”
林軟吐了吐舌,笑盈盈道:“急著見你嘛,下次一定換鞋。”
說罷轉身跑向門口。幾步之後,卻又忽然回頭,朝他用力揮手:“江逾白,晚安!”
“晚安。”他含笑目送。
直到那蹦跳的身影沒入玻璃門內,江逾白臉上的笑意才緩緩沉澱。他低頭看向手中空了的紙杯,眼神漸深。
方纔林軟跑近時,他瞥見她袖口沾了一點白色粉末。起初以為是麵粉——她總愛在宿舍烤餅幹。可當她靠近,一縷極淡的、熟悉的氣味鑽進鼻腔。
那是他實驗室裏某種特殊溶劑的味道。
林軟從沒去過他的實驗室。她甚至連那間屋子在哪兒都不知道。
那這氣味,從何而來?
不安如細微的波紋,在他心底漾開。他取出手機,給實驗室管理員發去訊息:
“張老師,麻煩您查一下,今天下午學生會檢查之後,我實驗室的抽屜有沒有被人動過。”
傳送完畢,他仍立在原地,目光沉沉投向女生宿舍的輪廓。
方纔的暖意與美好,彷彿忽然蒙上了一層晦暗的紗。
他總覺得,有什麽正朝著無法預料的方向,悄然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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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女生宿舍後巷。
兩個黃毛男生倚在牆邊,煙頭的紅光在昏暗中明滅。手機螢幕上,陳陽的資訊簡短而冰冷:
“十點。夏淼。意外。”
一人彈了彈煙灰,咧開嘴,露出被煙漬熏黃的牙:“五千塊,就為給那小妞一點教訓,這小子可真捨得。”
另一人咂咂嘴,眼裏浮起猥瑣的光:“聽說她是林軟閨蜜,長得不賴。要不……咱不光讓她躺半個月,再順便討點‘利息’?”
“你他媽瘋了?”先前那人瞪他一眼,“陳陽特意交代要做得像意外。搞出別的動靜,咱倆都得進去。五千塊夠瀟灑一陣了,別節外生枝。”
後者撇撇嘴,沒再吭聲,眼底卻掠過不甘。
二人掐滅煙,縮排更深的陰影裏。
巷口路燈接觸不良,忽明忽暗。燈光投在積水窪中,映出兩道扭曲變形的影子。
夏淼住女生宿舍二樓,是林軟最鐵的閨蜜,也是明德出了名的“包打聽”。校園裏任何風吹草動,總逃不過她的耳朵。
今晚她因幫林軟整理論文資料,回去得晚了些。她哼著歌,拎著一袋剛買的零食,步履輕快地拐進後巷——這兒離宿舍近,她常走。
卻未察覺,黑暗中有兩道黏膩的目光,正牢牢鎖住她。
就在她即將拐進巷子時,一個黑影猛地從旁側衝出,狠狠撞上她的肩膀!
“啊!”夏淼驚叫,零食袋脫手落地。還未站穩,又被另一人從背後猛推一把。腳下驟然打滑,整個人失衡向後仰倒——
後腦勺重重磕在石階邊緣,悶響鈍重。
“呃……”劇痛炸開,黑暗瞬間吞噬意識。
兩個黃毛湊上前。一人伸手探她鼻息,鬆了口氣:“還活著。”
另一人瞥見她後腦緩緩滲出的血跡,皺眉:“這傷,夠她歇半個月了。”
“行了,快走。”前者拽他一把,“別留痕跡。”
二人如老鼠般竄出後巷,頃刻沒入夜色。
巷內重歸死寂。夏淼癱在冰冷地上,血順著石階蜿蜒而下,漫入積水,漾開暗紅的暈。
零食散落一地,包裝紙被夜風颳得窸窣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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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宿舍,林軟對此一無所知。
她坐在書桌前,小口抿著涼掉的熱牛奶,嘴角仍噙著笑。開啟電腦,調出未完成的短篇小說,專注地修改起來。
對麵是夏淼的床鋪,此刻空著。
林軟瞥了眼時間,輕輕蹙眉:“奇怪,淼淼怎麽還沒回來?”
她拿起手機發訊息:“淼淼,在哪兒呢?快閉寢了。”
訊息如石沉海。
林軟隻當她又在樓下偶遇熟人,聊忘了時間,並未多想,繼續埋首字句之間。
她不知道,最好的閨蜜正躺在冰冷巷中,生死未卜。
更不知道,一場風暴已在今夜悄然醞釀,即將席捲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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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陽宿舍。
手機震動,螢幕亮起一條新訊息:“搞定。”
陳陽嘴角勾出冰冷的弧度。
夏淼這個多嘴的障礙,終於清除了。
從此再沒人會在林軟耳邊多話,也沒人能幹擾他的棋局。
他重新登入學校論壇,註冊了一個匿名賬號,將林軟“抄襲”的論文與偽造的聊天記錄一並上傳。
帖子標題刺眼如刃:
驚爆!中文係林軟論文抄襲實錘!與計算機係江逾白疑存學術不正當交易!
點選傳送。
陳陽向後靠進椅背,盯著螢幕上不斷重新整理的瀏覽數字,眼底泛起猩紅的快意。
他彷彿已看見這帖子一夜燃爆論壇,看見林軟與江逾白被推上風口浪尖,看見自己的計劃一步步摧毀他們的世界。
“江逾白,”他低聲喃喃,嗓音裹著淬毒的怨恨,“準備好迎接風暴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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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愈濃。
明德大學如一頭沉睡的巨獸,匍匐在寂靜中。
而獸軀之內,暗潮已洶湧欲破——
學術委員會的辦公桌上,天明時便將出現一封匿名舉報信;
學校論壇深處,一篇足以引爆輿論的帖子正悄然發酵;
女生宿舍後巷,一個女孩倒在血泊中,無人知曉;
宿舍樓下,梧桐樹影中,少年眉間蹙起不安的皺褶;
寢室燈前,少女帶著笑修改小說,對將至的危機渾然未覺;
窗簾之後,另一雙眼中怨毒如焰,焚燒僅剩的理智;
而一切因果的源頭,正坐在螢幕冷光前,淡淡審視自己佈下的棋局。
他是風暴的製造者,亦是遊戲的執棋人。
天明之後,太陽照常升起。
而明德大學,將不再平靜。